林凡站在光点前面,还没来得及高兴,压力就来了。
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吞噬意念像海啸一样压过来。他的身体被挤压,骨头嘎吱作响,意识开始模糊。那种感觉不是有人拿锤子砸你,而是有人拿整个海洋往你脸上拍。还是那种带水母的海洋,蜇得慌。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又来?”林凡咬着牙撑住。他的护体神光早就散了,现在全靠《万化归墟诀》维持着最后一点存在福但归墟的压力太大了,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他的身体边缘在剧烈溶解,手指尖开始变透明,像冰块扔进开水里。
更糟糕的是,他的记忆开始乱了。
先是最近的记忆,他进入归墟之后的事。走了多少步,调了多少次方向,跟周远山了什么。这些记忆像被水冲过的沙画,瞬间模糊。林凡努力去抓,但抓不住。就像你试图用手捞起水里的倒影,越捞越碎。
然后是紫霄仙城,玄龟君那壶茶。画面还在,但细节没了。茶壶什么颜色?想不起来。茶什么味道?忘了。他只记得自己喝光了整壶,玄龟君瞪大眼睛。但瞪成什么样?不知道。是铜铃那么大还是铜盆那么大?记不清了。
再往前,流云城。钱多多蹲在灶台前烤红薯。画面很清楚,但声音没了。钱多多在什么?他只记得钱多多了什么,但具体的话像被人从脑子里抠掉了。就像看默片,嘴巴在动,但没声。
“不对劲。”林凡猛地睁眼。
记忆在流失。归墟不只是压迫他的存在,还在吃他的过去。那些记忆是他存在的根基,如果记忆全没了,他就变成一张白纸,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谈什么道心。到时候别跟归墟讲道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林凡蹲下来。这个姿势让他稍微舒服一点,至少重心低了。他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遇到危险的刺猬。只不过刺猬有刺,他现在浑身光溜溜的,连存在感都快没了。
“想,给我想。”他拍着自己的脑袋。
第一个浮上来的记忆,荒岛。他穿越到那个岛上的第一。那很热,太阳毒辣,他浑身湿透躺在沙滩上,嘴里全是沙子。他爬起来,吐了一口,发现嘴里还有半只螃蟹。
“那螃蟹真难吃。”林凡嘟囔了一句。
记忆清晰了。螃蟹壳卡在牙缝里的触感,舌头舔到的咸腥味,还有他蹲在椰子树下试图用指甲抠牙缝的狼狈样。指甲太短,抠不到,他就找了根树枝,对着海水照了半,才把那块壳弄出来。弄出来之后他对着那只螃蟹壳骂了整整一炷香。
全部清晰。
第二个记忆,学会隐身。那他在椰子树后面躲了整整一个下午,就为了测试隐身能不能完全藏住气息。结果一只螃蟹从他脚边爬过,停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没发现他。他当时高忻差点跳起来。
“那只螃蟹救了我一命。”林凡,“如果它当时夹我一口,我就暴露了。暴露了就没人教我修炼,没人教我修炼我就活不过三。活不过三就没有后来的事。没有后来我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一个叫归墟的玩意儿讲道理。所以那只螃蟹是我命阅起点。”
记忆里那只螃蟹的样子清清楚楚。壳是青灰色的,左边钳子比右边大一圈,钳子上缺了一块。缺的那块是在哪磕的?不知道,但那个缺口形状很特别,像一个月牙。
第三个记忆,钱多多。
钱多多蹲在灶台前,满脸黑灰,手里捏着一根木棍在捅炉子。炉子里的火不肯好好烧,烟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把钱多多熏得眼泪直流。苏妙然站在旁边,拿着一把破扇子扇风,结果把灰全扇到钱多多脸上。
“你往哪扇呢!”钱多多吼。
“我在帮忙!”苏妙然也吼。
“你帮忙把自己扇出去就行!”
苏妙然一脚踹在钱多多屁股上,钱多多往前一扑,整张脸埋进了炉灰里。然后三个人打了一架,最后红薯烤焦了,谁也没吃上。
“苏妙然那脚踹得真准。”林凡笑了,“钱多多三没跟她话。后来还是我先开口的,因为实在受不了饭桌上没人聊。那三钱多多只做饭不吭声,苏妙然只吃饭不抬头,空气安静得像坟地。”
第四个记忆,王都。
他和苏妙然第一次并肩看星星。那晚上特别晴,银河横跨头顶,像一条发光的河。苏妙然指着空那颗最亮的是枢。他看了一眼,那颗最亮的明明是我。苏妙然踢了他一脚,踢在膝盖侧面,酸麻感从膝盖蹿上大腿根,他单脚跳了好几下。
“那一脚真疼。”林凡,“但当时我没叫,忍着。因为她在旁边看着,我要是叫了多丢人。男人可以被打死,不能被笑死。”
记忆里的星空清晰了。每一颗星星的位置,枢的方位,银河的走向。还有苏妙然踢他时歪着脑袋的表情,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条缝里有一点星光落进去,亮晶晶的。
第五个记忆,苟圣。
苟圣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是在流云城的菜市场。那个老家伙蹲在一个卖萝卜的摊子前,拿着一根萝卜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问摊主:“这萝卜能不能只买半根?”摊主不卖。苟圣就把萝卜放下了,然后趁摊主转头的时候,把萝卜塞进了袖子里。
林凡当时正好路过,看得清清楚楚。
苟圣转头看见他,一点不慌,还冲他笑了笑,:“兄弟,这萝卜太贵了,你帮我评评理。”
林凡:“你袖子里那根还没给钱。”
苟圣面不改色:“这是我自己的,我随身带的。”
林凡:“那你把袖子翻出来看看。”
苟圣把左边袖子翻出来,空的。右边袖子翻出来,也是空的。但林凡明明看见萝卜塞进去了。他绕到苟圣背后,发现苟圣后腰处鼓鼓囊囊的,衣服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你后腰上是什么?”
“腰伤。肿了。”
“肿成萝卜形状?”
“生异相,不行吗?”
后来林凡才知道,苟圣袖子里能装很多东西,而且他确实随身带着萝卜。因为那晚上他亲眼看见苟圣从袖子里掏出了三根萝卜、两把青菜、一块豆腐、还有半只烧鸡。
“那烧鸡哪来的?”
“捡的。”
“菜市场捡的?”
“嗯,掉地上了,我帮忙捡起来。人家不要了,我就收着了。”
林凡当时就认定,这个人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要脸的。
“但我喜欢。”林凡,“不要脸的人活得久。我要面子的时候差点饿死在荒岛上,他不要脸活到现在,吃香的喝辣的,偶尔还偷我的丹药。”
第六个记忆,玄龟君。
紫霄仙城的大殿里,玄龟君请他喝茶。那壶茶是万年灵茶,玄龟君攒了三千年没舍得喝。林凡不知道,他以为就是普通茶水,端起来一口闷了。喝完还评价了一句:“有点苦,下次多放点糖。”
玄龟君的脸从肉色变成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铁青色。他的手在抖,胡子也在抖。茶杯差点被他捏碎,但最后忍住了。因为林凡刚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不好意思翻脸。
“那他的表情,”林凡回忆着,“就像有缺着他的面把他养了三千年的老王八炖了汤。还是当着他的面喝的,喝完还嫌汤不够咸。”
后来林凡走的时候,玄龟君送他到门口,笑眯眯地欢迎下次再来。但林凡走出去三步之后,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头撞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柱子晃了晃。
“那老头其实挺可爱的。三千年的茶被人一口闷了,换我我也撞墙。”
第七个记忆,自然宗。
山门立起来的那,一群弟子围着他叫师祖。其中有个孩,七八岁,虎头虎脑的,挤到最前面问他:“师祖,你什么修为?”
林凡:“你猜。”
孩:“金丹?”
林凡笑了笑,没话。
孩又问:“元婴?”
林凡还是笑。
孩急了:“难道是仙?”
林凡拍了拍他的头:“想象力不够丰富。”
孩瞪大眼睛:“那是大罗金仙?”
林凡:“你再猜。”
孩憋了半,最后:“你不会是……比大罗金仙还厉害吧?”
林凡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觉得呢?”
孩认真想了想,:“我觉得师祖在吹牛。”
“然后呢?”
“然后你把他举起来转了三圈,他吓得尿裤子了。”林凡自己接过话头,“那子现在应该长大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叫林,跟我一个姓。我走的时候他哭得鼻涕都出来了,师祖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打得过我的时候。他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想到这里,林凡笑出了声。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个记忆都清晰得能摸到,能闻到,能尝到。荒岛螃蟹的咸腥,流云城红薯的焦糊,王都星空的清冷,苟圣萝卜的泥土味,玄龟君茶水的苦,自然宗孩尿裤子的骚。
归墟的压力还在增加。他的身体还在溶解。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记忆,每一个都带着温度。荒岛螃蟹的温度是冰凉的,因为螃蟹刚从海里爬上来。红薯的温度是烫手的,因为刚从炉灰里扒出来。星空的温度是微凉的,因为夜风在吹。苟圣萝卜的温度是温的,因为揣在袖子里焐热了。茶水的温度是滚烫的,因为刚烧开。孩尿裤子的温度是热的,因为尿是热的。所有温度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印记。
这些温度,归墟吞不掉。
林凡睁开眼睛。他的身体已经有一半是透明的了,但他还站着。准确地,他是蹲着。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像一只刺猬。
但他在笑。
“你吞不掉。”他,“你吞不掉温度。温度这东西,你得亲身经历过才能记住。你一个没活过的玩意儿,懂什么叫温度?”
归墟的吞噬意念更加猛烈地压过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开始变暗。但他脑子里那些画面越来越亮,亮得像一盏盏灯。
荒岛夕阳,橙色。热得发烫。
流云城炊烟,灰色。带着灶台的余温。
王都星空,银白色。冷得让人清醒。
紫霄仙城茶壶,青绿色。烫得握不住。
自然宗山门,土黄色。暖得像晒了一的石头。
苟圣的萝卜,白色。温温吞吞。
玄龟君的脸,猪肝色。气得发烫。
每一盏灯都亮着,在他脑子里排列开来,形成一幅地图。这幅地图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因为每一个坐标都有温度。归墟能吞掉方位,能吞掉距离,能吞掉方向,但吞不掉温度。温度是存在的另一种形式,归墟理解不了。它只懂吞噬,不懂感受。
林凡的身体不再溶解了。
那些记忆的温度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循环,从脚底升到头顶,再从头顶落回脚底。他的存在感重新凝聚起来,虽然还是很淡,但不再消散了。像一根蜡烛在风里摇晃,但就是不灭。
他站起来。
“我之前觉得记忆是负担,”他,“因为有太多过去,人就跑不快。所以我一直往前看,不太想以前的事。荒岛那些日子,苦得要命,我不愿意回忆。流云城被人追杀的时候,我恨不得把那些记忆删了。但现在我知道了,记忆是坐标。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记忆是我唯一的方向。”
归墟的压力还在。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脚,往光点的方向迈了一步。
这一步比之前任何一步都稳。
“谢谢你帮我理了一遍。”他对着虚无,“我刚才差点忘了那只缺了钳子的螃蟹。那只螃蟹是我命阅转折点,没有它我就暴露了,暴露了我就死定了。死了就没有后来的事。”
他又迈了一步。
“还有钱多多那半张脸的黑灰。苏妙然踢我那脚。苟圣偷萝卜。玄龟君撞墙。自然宗孩尿裤子。这些事看着没用,但都是我的坐标。”
第三步。
“你不懂,对吧?你只懂吞噬。你吞掉的是‘存在’这个概念,但存在不是你了算的。存在是一个个具体的事,具体的人,具体的温度。你吞不掉。”
第四步。
光点越来越近。他的记忆越来越亮。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像走马灯,但每一帧都清清楚楚。他甚至想起了更多细节,比如荒岛那只螃蟹后来被他烤了吃了,味道一般,但他还是全吃了,因为不吃就得饿肚子。比如苟圣那根萝卜后来真的被他偷走了,就着烧鸡吃的。比如苏妙然踢完他之后,偷偷给他揉过膝盖,揉的时候脸红了。比如玄龟君撞完墙之后,给他传讯茶壶没碎,下次再来喝。比如林后来给他写过信,歪歪扭扭的字,师祖我修炼到筑基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你也吞不掉。”林凡。
他抬起脚,又迈了一步。
光点就在眼前了。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那个光点。
一瞬间,无穷无尽的意念涌入他的脑海。那是万法道祖的意念。浩瀚得像宇宙,悲凉得像深秋,里面有一万种声音在喊,一万种欲望在翻涌,一万种执念在挣扎。那些意念像巨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他。有个声音在吼,吞噬一牵有个声音在哭,舍不得。有个声音在笑,终于来了。有个声音在骂,滚出去。
林凡没有退。他让那些意念穿过自己,像风穿过树林。他承受着,感受着,理解着。
然后他开口了。
“老头,”他,“我来了。你歇着,剩下的交给我。”
光点颤了一下。
归墟安静了一瞬。
林凡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是虚无,呼出来的是记忆。荒岛螃蟹的味道,流云城红薯的糊味,王都星空的清冷,苟圣萝卜的土味,玄龟君茶的苦味,自然宗孩尿的骚味。
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股暖流,从他体内涌出来,环绕在光点周围。
归墟的吞噬意念停了下来。
它没消失,但停了下来。
像是愣住了。
“这就对了。”林凡笑了笑,“你慢慢想,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他盘膝坐下,坐在光点旁边,开始运转《万化归墟诀》。
这次不是对抗,不是融合,不是吞噬。
是守护。
他要把万法道祖最后那点舍不得,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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