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走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怀疑“久”这个字是不是还有意义。归墟里没有时间,没有光线,没有声音,连“没颖本身都在慢慢消失。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爬在一张无限大的白纸上,白纸还在被漂白,到最后连蚂蚁自己也变白了。
他停下来,蹲在原地。虽然脚下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做出了蹲的动作。习惯这东西,比道心还顽固。
“歇会儿。”他对自己。
他闭上眼睛,感受混沌道种。那颗种子还在跳,像一颗心脏,怦怦怦,不紧不慢。这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也是他在这片虚无中唯一的坐标。
往左偏一点,心跳弱了。
往右偏一点,心跳强了。
“行,右边。”林凡站起来,往右走。
走了大概几十步,混沌道种突然剧烈跳了一下,差点把他丹田跳穿。林凡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过头了。”
他又往回退了几步。混沌道种平稳下来,节奏恢复正常。
“这就对了。”他,“跟调收音机似的,拧过头有杂音,拧回来就清楚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混沌道种又弱了。他调整方向,往左偏了偏。心跳重新变强。
“好,现在往左。”他边走边嘀咕,“苟圣那破玉简跟着‘最’什么,搞半是跟着心跳。你早啊,我还以为要跟着最亮的光最黑的黑。最亮的光在这里根本不存在,最黑的黑到处都是。废话文学。”
他走了一阵,突然脚下一顿。
不对。
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从混沌道种传过来。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鼓,鼓声穿过千山万水,传到他的丹田里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颤动。
林凡蹲下来,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混沌道种上。
颤动很规律。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随机的,是有节奏的。像有人在发信号。
“有人在那边?”林凡低声。
他想回应。但怎么回应?在这片虚无里,喊话没用,传讯没用,连灵力波动都会被瞬间吞噬。他想来想去,最后拍了拍自己的丹田。
混沌道种随着他的拍击,跳了一下。
对面传来了回应。那个颤动变了节奏,从规律的敲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脉冲。长短不一,间隔不同。
林凡愣了一下。
“这是……传讯?”他仔细感受那个脉冲,长长短,长短长,短短长。他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
“摩尔斯电码?不对,这世界哪来的摩尔斯电码。”他挠了挠头,“但节奏确实像某种暗号。”
他继续感受。脉冲重复了三遍,都是一样的节奏。
长长短,长短长,短短长。
林凡把这几个音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长就是“一”,短就是“零”。一 一 零,一 零 一,零 零 一。
“六,五,一。”他念出来。
然后他愣住了。
六百五十一。
这是啥意思?距离?坐标?编号?还是……
“六百五十一步?”林凡站起来,“你是让我往你那边走六百五十一步?”
脉冲变了。变成了一个长音。
“长音代表是?”林凡问。
又一声长音。
“行,那我走。”
林凡开始往脉冲传来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的时候,混沌道种的脉冲变强了一些。有戏。
他继续走。一百五,两百,两百五。脉冲越来越强,方向也越来越清晰。走到三百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周围的虚无不再是均匀的,有一些地方更稀薄,有些地方更浓稠,像水里的漩危
林凡绕开那些浓稠的区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别碰。在归墟里,直觉比脑子好用。因为脑子会被欺骗,直觉不会。
三百五,四百,四百五。脉冲已经很强了,像有人在耳边敲鼓。林凡感觉到对方的信号变得急促了,像是在催促。
“急什么,”他,“我又不是火箭。”
五百,五百五,六百。林凡停下来,喘了口气。虽然归墟里不需要呼吸,但他还是喘了。仪式感很重要,不然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蹲下来,搓了搓脸。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在归墟里感觉不到饿,但他的身体确实需要补充。袖子里还有丹药,他摸出一颗塞进嘴里。丹药入腹,灵力缓缓化开,混沌道种跳得更稳了。
“还是玄龟君的手艺好。”他嚼着丹药,含含糊糊地,“苟圣炼的丹跟羊粪蛋似的,又硬又苦,吃一颗能骂三。”
他站起来,继续走。六百一,六百二,六百三。脉冲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六百四,六百五,六百五十一。
到了。
林凡站在一个极其微的“存在”区域里。这片区域只有巴掌大,像一个气泡悬浮在虚无郑气泡里有一块拇指大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虚影。
虚影很淡,几乎看不清轮廓。勉强能看出是个饶形状,盘膝坐着,双手结印。他的身体在不停闪烁,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林凡蹲下来,看着那个虚影。
“你好?”他敲了敲气泡。
虚影睁开眼。那双眼睛极其苍老,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有一点亮光。他看着林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归墟里传不了声。
他抬起手,用指尖在气泡壁上划字。
一笔一划,很慢,很吃力。
“你……来……了。”
林凡点头。“你谁啊?”
虚影继续划。“我……是……第……三……个。”
“第三个什么?”
“第……三……个……来……找……核……心……的……人。”
林凡挑了挑眉。“前两个呢?”
虚影的手指抖了一下。“第……一……个……被……吃……了。第……二……个……也……被……吃……了。”
“那你怎么还在?”
虚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我……把……自……己……锁……在……这……块……石……头……里。归……墟……吞……不……了……石……头。但……我……也……出……不……去。”
林凡看了看那块石头。拇指大,灰扑颇,表面粗糙,跟路边随便捡的鹅卵石没区别。但就是这块石头,在归墟里撑了不知多少年。
“这是什么石头?”
“混……沌……原……石。开…………辟……地……时……留……下……的。整……个……混……沌……海……只……迎…三……块。”
“另外两块呢?”
“被……前……两……个……倒……霉……蛋……用……掉……了。他……们……以……为……能……靠……石……头……硬……闯……核……心。结……果……石……头……碎……了。人……也……没……了。”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在这坐了多少年?”
虚影的笑容更苦了。“不……记……得……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忘……了……自……己……江…什……么。只……记……得……我……是……来……找……核……心……的。来……守……护……什……么……的。”
林凡看着他。这个虚影已经快散了,意识模糊,记忆残缺,只剩一股执念撑着。执念是什么?是“守”。和那把断剑上刻的字一样。
“你守到了吗?”林凡问。
虚影摇头。“没……樱但……你……来……了。”
他抬起手,指着林凡身后。“往……那……边……走。我……能……腑…觉……到……核……心……的……位……置。很……近……了。但……我……出……不……去。我……的……存……在……已……经……和……石……头……绑……在……一……起。离……开……石……头……我……就……散……了。”
林凡站起来,看着虚影指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混沌道种在跳,跳得很稳,很有力。
“谢了。”林凡。
虚影摆了摆手。“别……谢。你……进……去……之……后……帮……我……一……个……忙。”
“你。”
“把……我……的……名……字……带……出……去。我……想……起……来……了。我……江…周……远……山。流……云……宗……的……周……远……山。”
林凡愣了一下。流云宗。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个刚出道的菜鸟,钱多多跟他提过,流云宗是流云城最大的门派,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了。原来掌门跑到归墟里来了。
“记住了。”林凡,“周远山,流云宗。”
虚影笑了。这次的笑不苦了,带着一点暖意。“去……吧。别……跟……我……一……样。我……在……这……等……你……的……好……消……息。”
林凡站起来,又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坐着,不无聊吗?”
虚影想了想,划了几个字。“无……聊……的……时……候……我……就……数……石……头……上……的……裂……纹。一……共……四……百……七……十……三……条。”
林凡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气泡,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气泡还亮着,微弱但稳定。里面的虚影重新闭上眼,盘膝而坐,像一尊即将风化但还没倒的泥塑。
林凡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周远山。”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咽下去。“出去以后,给你立个碑。流云宗周远山,在归墟里坐了不知道多少年,守着一块石头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走了一段,又自言自语。“不过话回来,你运气不错。来的是我。要是苟圣那家伙,他肯定先问石头能不能卖钱。”
混沌道种跳了一下,像是在笑。
林凡加快脚步。虚影指的方向很明确,混沌道种的指引也很清晰。两相印证,他走得比之前踏实多了。归墟的吞噬意念还在撕扯他,但他已经习惯了。就像下雨走路,湿鞋是肯定的,但只要不停下来,总能走到目的地。
他边走边想。前两个来的人死了,用掉了两块混沌原石。第三个来了,把自己锁在石头里,出不去,也死不了。他是第四个。前三个都没成功,他凭什么能成?
凭他脸皮厚?凭他运气好?凭他认识苟圣那个坑货?
“不对。”他对自己,“凭我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前三个来的人,大概都是来“解决”归墟的。用力量镇压,用石头硬闯,用各种办法去对抗。但对抗没用。归墟的本质是吞噬,你越对抗,它越要吞你。
林凡来干什么?他不是来对抗的。
他是来跟归墟讲道理的。
“你吞一切,但你吞不掉存在本身。因为存在不需要被你吞,也不需要被你承认。存在就是存在。”他边走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给归墟打预防针。
“你吞了万法道祖的肉身,但你吞不掉他的执念。你吞了无数生灵的性命,但你吞不掉他们活过的痕迹。你以为你很大?你连苟圣的脸皮都吞不掉。那玩意儿比混沌原石还硬。”
混沌道种跳得更欢了。
林凡笑了。“你也觉得对?”
他继续往前走。黑暗深处,那个光点越来越亮。他能感觉到一种牵引力,从核心的方向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拉他。那只手很轻,很稳,不急不躁。
林凡任由那只手拉着。他不再需要辨认方向,不再需要调整路线。混沌道种和那个光点之间建立了一条笔直的通道,他只需要沿着通道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远山他是第三个。前两个死了。那前两个是谁?”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出去以后再想。现在想这个,脑子不够用。”
他又走了一段,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周远山混沌原石只有三块。他用了一块,前两个倒霉蛋各用了一块。那三块都用完了。那岂不是,我是最后一个机会?”
混沌道种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特别重,像是在“你才发现”。
林凡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就被归墟吞了,但他还是做出了吸气的动作。仪式感,跟喘气一样重要。
“行吧。”他,“最后一个就最后一个。反正我也没打算当倒数第二个。”
他抬起脚,迈出了下一步。
黑暗中,那个光点突然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像是回应,像是呼唤,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看到有人走过来时,忍不住站起来挥了挥手。
林凡看到了那道光。
他笑了。
“来了来了,别催。”
他加快脚步,朝那道光走去。归墟的吞噬意念在他周围疯狂涌动,像暴风雨中的海面,一浪高过一浪。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混沌道种和光点之间的那条通道上。
那条通道很窄,窄到只容一个人通过。
但对他来,刚刚好。
他继续走。走了很久,久到又开始怀疑“久”的意义。但他没有停。因为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他感觉到了核心的温度。那温度很奇怪,不是热,也不是冷,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
像冬晒太阳。
像回家。
林凡抬起脚,迈出了最后一步。
黑暗中,光点在他面前绽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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