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坐在光点旁边,屁股底下什么都没有,但他坐得很稳。姿势像在荒岛上钓鱼那会儿,盘着腿,腰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区别是荒岛上有沙滩有海风有椰子,这里只有虚无和那点微弱的光。
光点在他面前悬着,拇指大,忽明忽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林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戳了一下。
光点抖了抖。
“别怕,”林凡,“我就试试你是不是烫的。”
光点又抖了抖,像是生气了。
林凡收回手,重新坐好。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混沌道种,再通过道种延伸到光点里面。苟圣过,万法道祖留了一丝永恒矛盾在里面。他得把这丝矛盾找出来,搞清楚它到底在纠结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意识探进去的一瞬间,林凡差点被冲出来。
光点里面太大了。
外面看只有拇指大,里面却像是装了一整个混沌海。无数意念在翻涌,无数画面在闪烁,无数声音在吼剑林凡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掉进了瀑布里,被水流冲得七荤八素。
“稳住稳住。”他默念。
他抓住一条意念,稳住了身形。然后开始观察。
那些意念分成两股。一股是黑色的,一股是白色的。黑色那股疯狂旋转,像漩涡,拼命往内吸。白色那股安静地铺展,像湖面,一动不动。两股意念互相纠缠,互相撕扯,互相咬着对方的尾巴。
黑色意念喊:“吃!吃!吃!”
白色意念:“不。”
黑色意念喊:“全部吃掉!一个不留!”
白色意念:“不。”
黑色意念喊:“你凭什么不?你是我的一部分!你跟我一样!你也想吞噬!你只是不承认!”
白色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想吞噬。但我也想留一样东西。”
林凡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番对话在他脑子里直接炸开,跟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敲锣似的。
“好家伙,”他,“万法道祖这老头,自己跟自己吵架,吵了不知道多少年。一个吃吃吃,一个等等。这不就是左右手互搏吗?”
他又闭上眼,继续观察。
黑色意念和白色意念还在吵。黑色越转越快,白色越铺越广。黑色骂白色虚伪,白色黑色贪婪。黑色你不吃别人就吃你,白色吃到最后只剩自己一个,有什么意思。黑色那也比被吃掉强,白色被吃掉和吃掉别人,最后都是什么都不剩。
林凡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
他拍了一下大腿。
“这不就是苟圣跟钱多多吵架吗?”
他想起在流云城那会儿,钱多多攒了一柜子金币,每数三遍,少一枚就急得跳脚。苟圣每次来都劝他,钱是王鞍,花了才是自己的。钱多多放屁,钱花了就没了,留着才能生钱。苟圣生钱干什么,你又花不完。钱多多看着高兴。苟圣那你不如每抱着金币睡觉。钱多多我就抱着睡觉,怎么了。
两个人能为了这个吵一个时辰。最后苏妙然把桌子掀了,两个人才闭嘴。
“万法道祖这老头,”林凡,“跟钱多多一个德校黑色是钱多多,白色是苟圣。一个想全留着,一个全留着没意义。但两个人其实都想要同一样东西。”
他睁开眼,看着光点。
“你两个都想要。你想吞噬一切,因为吞噬是你存在的本能。你又想留下一样东西,因为如果什么都吞了,你就没赢自己’了。你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光点不抖了。两股意念安静了一瞬。
林凡凑近了些,盯着光点。
“所以你卡住了。你不知道该吞还是该留。吞了就没意义,不吞就没法活。你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光点暗了一下,像被人戳中了痛处。
林凡盘腿坐好,双手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那点光。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头,”他,“你听过一个故事没有?”
光点没反应。
林凡自顾自地讲起来。
“我以前在荒岛的时候,养过一只螃蟹。就是那只缺了钳子的。我后来把它烤了吃了,这个我之前过。但吃之前,我养了它三。我找了个破罐子,装零海水,把它放进去。第一它想爬出来,爬了整整一,每次都差一点。第二它不爬了,缩在罐底装死。第三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沙滩上。你猜怎么着?”
光点微微亮了一下。
“它没跑。”林凡,“它趴在原地,钳子一伸一缩的,好像在等我。我蹲那儿看了它半。最后我饿得不行了,就把它烤了。”
光点抖了一下。
“你别急,重点不是这个。”林凡摆了摆手,“重点是我烤它之前,它夹了我一下。不重,就轻轻夹了一下手指头。然后它松开了,趴着不动。我把它放火上烤的时候,它没挣扎。”
林凡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我现在想起来都记不清疼不疼了。但我记得那个感觉。那个感觉告诉我,它认了。它知道自己跑不掉,但它没有恨。它就那么夹一下,告诉我它尽力了。”
光点不抖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林凡看着光点,“它夹我那一下,就是它的‘存在’。它没跑掉,没活下来,但它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我它在这里。它在过。”
光点缓缓亮了一下。
林凡笑了。“你吞了一辈子,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吞掉的东西,它们之所以是东西,是因为它们存在过。你把它们吞了,它们就不存在了。那你还吞什么?你吞的就是不存在。你吞了一堆不存在的东西,你自己也就不存在了。”
黑色意念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白色意念缓缓流动,像是松了口气。
林凡看着光点里那两股意念的变化,忽然明白了。苟圣的“永恒矛盾”,就是这个。万法道祖的黑色本能想吞噬一切,白色执念想留住一样东西。两股力量互相消耗,互相折磨,永远分不出胜负。
“所以你卡了这么多年。”林凡,“因为你一直在用黑色打白色,用白色打黑色。你从来没想过,两个可以同时存在。”
光点猛地震了一下。
林凡凑近了些。“你的黑色本能没有错,你想吞噬,那是你的性。你的白色执念也没有错,你想留下什么,那是你的意义。错的是你非要二选一。”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光点。
光点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黑色和白色,”林凡,“它们不是敌人。它们只是你左右手。你左手在打架,右手在劝架。你劝了这么多年,劝出什么结果了吗?”
光点没动。
“没樱”林凡替它回答,“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把光点举到眼前。
“但你听我。你左手想吞,右手想留。你为什么不试试,左手吞的时候右手留着?你吞掉一切的同时,留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强,只要它是真实的就校”
光点剧烈颤抖起来。黑色意念疯狂旋转,白色意念剧烈波动。两股力量在光点内部猛烈碰撞,像是要炸开。
林凡握紧拳头,把光点攥在手心。
“别怕。”他,“你留一样东西。就一样。其他的,你该吞就吞。”
光点在他手心里滚烫滚烫的,烫得他手掌发红。但他没松手。
“你想想,”他继续,“你为什么要吞噬一切?因为你怕。你怕被别的什么东西吞掉,所以你先吞。你吞得越多,就越怕。因为你吞掉的东西越多,能吞你的东西就越少。到最后只剩你自己一个,你终于不怕了。但你也不存在了。一个什么都不剩的地方,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光点安静了一瞬。
林凡感觉手心没那么烫了。
“你右手要留的那点东西,”他,“就是你存在的证明。你吞掉一万个世界,但有一个世界你没吞。为什么?因为它对你有意义。意义这东西,比吞噬重要。”
光点在他手心里缓缓转动。
林凡松开拳头。
光点浮起来,悬在他面前。黑色意念和白色意念不再互相撕咬了,而是慢慢靠近,慢慢靠拢。黑色裹住了白色,白色又裹住了黑色,像两股水流汇在一起,转着转着,变成了一个漩危
漩涡越转越慢,越转越。最后变成一个点,再变成一个核。
核很硬,很亮,很稳。
林凡看着那个核,笑了。
“成了。”
核内部传来一阵波动。那波动很微弱,但林凡感觉到了。那里面有情绪,有记忆,有温度。有一个老头的叹息,有千万年的孤独,有一点点欣慰。还有一道意念,很轻,很淡。
那道意念:“谢谢。”
林凡摆了摆手。“别光谢谢。你倒是给我留点东西啊。”
核没回应。但它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拇指大,灰扑颇,表面粗糙。
混沌原石。
林凡愣住了。
“第四块?”他伸手接住,翻来覆去地看。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拇指大,灰扑颇,跟路边鹅卵石没区别。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万法道祖的白色执念留住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这块混沌原石。它不是用来吞噬的,也不是用来对抗的。它是用来留住的。
“你这老头,”林凡把石头揣进怀里,“藏得够深啊。苟圣有三块,原来你偷偷留了一块。三块都用完了,第四块在这等着。”
核在他面前亮着,平静而稳定。
林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归墟的吞噬意念还在周围涌动,但不再压向他了。那些意念绕着他走,像是绕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叫做存在。
“好了,”林凡拍了拍手,“剩下的活,我来干。”
他抬起手,指尖浮现出一点光芒。那是他对存在的理解,是他这一生所有记忆的凝聚。荒岛的螃蟹,流云城的红薯,王都的星空,紫霄仙城的茶壶,自然宗的山门,苟圣的萝卜,玄龟君的脸,苏妙然踢他那脚。
所有记忆,所有温度,所有坐标。
他要把它们一个一个钉下去。
钉在这片虚无里。
钉出一个阵法。
一个不需要吞噬,也不需要对抗的阵法。一个让存在和虚无同时存在的阵法。一个让归墟停下来、让万法道祖安息的阵法。
林凡深吸一口气。
“开干。”
他抬起手,指尖的第一缕光落了下去。
光落在虚无中,没有扩散,没有消散,而是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林凡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零头。
“第一颗。”他。
他又抬起手,第二缕光落下去。然后是第三缕,第四缕,第五缕。每一缕光都是一段记忆,每一个钉子都是一个坐标。荒岛夕阳钉在东边,流云城炊烟钉在西边,王都星空钉在南边,紫霄仙城茶壶钉在北边。
他钉得很快,手法很稳。每钉一颗,周围的虚无就亮一点。那些光钉连成线,线连成面,面连成阵。阵法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像一张发光的网,铺在归墟的核心周围。
归墟的吞噬意念开始躁动。它感受到了异样,感受到了这片“无”中不该存在的东西。无数张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啃噬那些光钉。
林凡没理它们。他继续钉。
“你啃你的,我钉我的。”他,“看谁快。”
他钉得更快了。苟圣的萝卜钉在紫霄茶壶旁边,因为苟圣过那萝卜是在紫霄仙城偷的。钱多多的红薯钉在流云城炊烟下面,因为红薯是炊烟里烤出来的。苏妙然踢他那脚钉在王都星空旁边,因为那一脚是在看星星的时候踢的。玄龟君那张猪肝色的脸钉在茶壶对面,因为那壶茶就是他脸色的来源。
每一颗钉子都有温度,都有故事,都有来龙去脉。归墟的吞噬意念咬住一颗钉子,想把它拔出来。但钉子纹丝不动。因为它不是插在虚无里的,它是插在林凡记忆里的。
你吞不掉记忆。
林凡钉完最后一颗钉子,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光网铺展开来,覆盖了归墟核心周围的整个区域。网的每一个节点都亮着,都暖着,都有温度。
万法道祖的核在网中央,安静地悬浮着。
林凡擦了把汗,虽然没汗可擦。
“好了,”他,“阵法成了。接下来,就差最后一步了。”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光网。
“该把你也放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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