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入夜之后。
阮慕瓷依旧赖在冷雪房中,软磨硬泡不肯离开,执意要同榻而眠。
私下面对她百般撒娇嬉闹,冷雪向来心软纵容,尽数依下。
阮慕瓷卧在床里,毫无睡意,心底缠满黏腻的依赖,索性仰头轻轻央求。
“师尊,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冷雪侧眸温声询问:“想听什么?”
阮慕瓷眸光灼灼,满心都是想要窥探师尊过往的执念。
她想了解冷雪的全部过往、所有来路与过往风霜,轻声道:“讲讲师尊的时候吧。”
冷雪闻言微挑眉眼,思绪缓缓沉入原身尘封的记忆,心底暗自唏嘘。
她忽然发觉,自己与原身幼时的境遇格外相似,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归宿。
自己婴儿时被弃在深山,狼群将她捡拾抚养,护她苟活至三岁,后被护林员发现带回到人类世界。
而原身,因上界宗门纷争动荡,尚且年幼便流落下界,幸得开了灵智的灵兽悉心抚育,安然长至三岁。
冷雪闻言微挑眉眼,沉下心绪,缓缓起原身的过往,只字未提自己的前世浮沉。
她声线清淡平缓,娓娓道来:“为师曾过,自身由地灵气孕育而生。
“按地常理,只够孕育出一个生灵。”
“可那一回,却意外诞下了两个,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我的妹妹。”
冷雪语气平淡,没有悲喜,仿佛只是客观复述一段久远的记载。
“彼时我们尚未孵化,与寻常灵兽蛋无异。”
“距孵化仅剩半月时,我们生的灵气异象外泄,本意是归巢寻族,却引来了人族觊觎。”
冷雪抱着阮慕瓷的手臂微微收拢,将人护得更紧了些。
“人族忌惮上古灵兽血脉强盛,不愿妖兽崛起,欲将我们掳去做修炼鼎炉,或是直接斩杀永绝后患。”
冷雪的手不知觉的收了收,眼眸低垂着看不见她的情绪变化。
她指尖轻轻落在阮慕瓷的发旋处,慢悠悠摩挲按压。
“两族大战爆发,乱象纷呈,我与妹妹在混战中不慎坠落下界。”
“下界灵气贫瘠稀薄,我虽生来便是金丹修为,根基却虚浮不稳。”
“那时我年纪极,只想知护住唯一的血亲,强行透支自身先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妹妹的灵蛋,硬生生延后她一月孵化。”
“帮她洗练浊气、稳固灵脉,让她不必生来残缺、受尽桎梏。”
她掌心依旧稳稳轻拍着阮慕瓷的后背,动作温柔缱绻。
冷雪眸色微沉,似追忆浮沉过往,又似感叹命运无常,心绪沉沉,接续缓缓道来。
“我与妹妹血脉根基皆为地先所育,却是全然不同的两个种族。”
“我是世间最纯正的黑龙血脉,执掌玄渊龙力。”
“而她,是九最纯粹的火凤凰,浴火承焰,命格尊贵无双。”
往后三年,她们被下界灵狮族群悉心抚育,扎根山野,慢慢养稳了孱弱根基,得以安稳成长。
可乱世从无安稳,下界人族大肆猎杀妖兽,幼兽被强行契约奴役,成年妖兽惨遭屠戮剥皮,山河遍地凄惶。
“我们在下界安稳度过了三年快乐时光。”
“很快,人族察觉我与妹妹血脉特异、赋卓绝,开始倾力追捕。”
“灵狮族群为护住我们,拼死阻拦,最终尽数殉亡,无一幸存。”
“龙在破壳后的三年内身上的龙鳞是软的,很脆弱,在混战中也受了严重的伤。”
想到这冷雪,也联想到鳞甲类动物再破壳时,会有好几身上得到壳或鳞片是软的,看来龙族放大了这个习惯的。
这也意味着落单的幼龙极其好猎杀,也难怪龙族稀少。
至于妹妹,鸟类破壳时本身就是只有绒毛的,这也很符合幼鸟。
“妹妹是凰族,幼年时羽毛都未曾丰满过,更别提有抵抗的能力。”
“因此妹妹也在混战中身受伤,元气大损。
看着护己的族群覆灭、至亲负伤,冷雪心底积攒的戾气彻底爆发。
“后来我强行催动本源之力,屠尽此方作乱的人族。”
可这般惊动静,终究引来了上界注意。
“上界察觉异常,族人也感知到我们,也是迅速接我们回去。”
而那方下界也没了人烟,彻底成了妖兽的地盘。
冷雪眸光悠远,沉陷在久远的过往记忆里,轻声接续述身世后续。
她幼时被同族黑龙收养,而妹妹本是凰族血脉,理应回归凰族、追随凰族女帝修校
可历经下界共死相依的绝境,妹妹死活不愿与她分离,苦苦恳请凰女帝,只求留守在她身边。
最终女帝无奈应允,将妹妹托付给母亲大人照拂,许诺待妹妹羽翼丰满,再来亲自接回。
冷雪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低声补道:“妹妹属羽族,羽翼未丰前本无需历经杀伐历练,该万般宠爱里安稳长大,顺遂无忧。”
身侧的阮慕瓷静静听着,心头微动,下意识联想到林间雏鸟被族群护佑、无需奔波艰险的模样。
同为三岁稚龄,两饶命运却彻底割裂。
冷雪沉沉一叹,语气裹着岁月沉淀的凉薄:“可我不同,黑龙血脉,注定无安逸可言。”
“那时的自己也就三岁多点,鳞甲刚开始变硬,就要接受无止境的训练。”
“母亲大人对我极致严苛,从未有过半分纵容。”
三岁的年纪,本该懵懂嬉闹,她却日日承受炼狱般的训练。
“每反复挥剑淬炼筋骨,时常练至手臂断裂,次日接好了又继续训练,从无半分停歇。”
阮慕瓷闻言心头骤紧,悄悄攥紧被褥,抬眸望着身侧温柔的师尊。
难以想象这般温和的人,幼时竟熬过无尽苦楚,心底又疼又涩。
冷雪神色平静无波的诉着:“每除了剑术其他的武器都要学习,同时还要学炼丹,炼器,画符之类的。”
“八岁那年,母亲大人觉得我略有根基,便直接将我扔进魔物群,以杀悟道、以战炼心。”
血腥杀伐伴随她整个童年。
及至十岁,她年少锋芒尽显,引得上界人族各大家族忌惮。
便要求家里的晚辈邀她比试,明面切磋,实则暗藏杀心,妄图趁她年幼将其斩除。
可无人能撼动她半分。那些家族尽数落败,徒留惨败的残局。
冷雪垂眸,指尖轻抵储物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为师储物戒里那些剑骨、法器残骸,皆是当年比试留下的战利品。”
无数次死战险胜、满身伤痕厮杀,终究引来各方极致忌惮,最后来到此方世界修炼。
一席话落,屋内寂然无声。
阮慕瓷怔怔望着冷雪淡然的眉眼。
心底密密麻麻泛起尖锐的刺痛,像被细针反复扎戳,酸涩酸胀席卷心口。
她从未知晓,素来温柔护她的师尊,童年尽是无尽杀伐与炼狱苦修,满身风霜皆无人怜惜。
明明亲历万般苦楚,此刻诉起来却云淡风轻,这份隐忍更让她心口发闷,眼底悄然泛起湿热。
冷雪将她隐忍酸涩、满眼疼惜的模样尽收眼底。
心底微动,抬手温柔揉乱她的发顶,轻声安抚:“都过去了,时候不早,该睡了。”
安抚完阮慕瓷,冷雪敛眸侧卧,心绪悄然飘向自己的前世。
初入人类世界的那段岁月,亦是满身狼狈。
彼时她不通人言,孤僻怪异,不懂人情世故,遇事只会拳脚相向,常常与人争斗,满身伤痕也无人过问。
踏入校园后,异类的习惯与冷淡孤僻的性子,让她沦为旁人排挤霸凌的对象。
孤立与欺辱贯穿了漫长年少。
那些无人包容、无人偏护的孤冷过往,和原身幼时的杀伐苦楚悄然重叠,沉淀出她如今淡漠温柔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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