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光清亮。
玉林希早早调度人手,召集城中一众老弱病残,齐聚田间,准备开垦种地、栽种红薯。
冷雪携阮慕瓷缓步抵达,刚走近,便听见田间议论四起。
“这陌生藤蔓看着邪性,怕是有毒。”
“万一吃出人命,得不偿失啊!”
人人满心忌惮,无人敢动手栽种。
玉林希早有预料,立刻命人就地生火,现烤红薯,打算以实情破除众人猜忌。
不多时,红薯烤好,焦香清甜漫溢四野,驱散几分田间凉意。
冷雪上前,望着热气腾腾的红薯,目光扫过忐忑不安的众人,朗声发问:“谁敢上前一试?”
底下百姓纷纷面面相觑,个个后退半步,心底满是怯意,无人敢应声。
众人皆惧毒,唯独二狗望见冷雪定心的神色,心头笃定。他素来信她品性,知她绝不会害百姓。
二狗咬牙出列,高声道:“我来试!”
冷雪淡淡颔首,将烤薯递到他手郑
二狗吹凉几口,大口咬下。软糯清甜的滋味瞬间铺满舌尖,连日饥饿皆被抚平,他忍不住埋头连吃数口。
围观众人愈发焦急,连声催促:“别只顾着吃!到底有没有毒?味道如何?”
二狗猛然回神,眉眼发亮,大声回道:“没毒!特别好吃,饱腹得很!”
为安众心,他当即掰出大半块,递给身旁最惶恐的乡人。
那人尝过之后,紧绷的神色彻底舒展,眼底只剩惊喜。
众人见状,心底疑虑尽数消散,慌乱彻底褪去,纷纷放下戒备。
冷雪见民心安定,便立于田前,字句清晰,简易通俗地讲清红薯栽种、养护、抗旱、收成的全套法子。
众人认真聆听,满心期许,再无半分推诿抗拒。
田间众人安心劳作,热火朝地开垦栽苗。
冷雪望着眼前景象,侧头看向身侧的阮慕瓷,轻声开口:“你也一同去干活。”
阮慕瓷骤然一怔,眼底满是诧异,下意识蹙眉反问:“师尊?我们是修仙者,这些不过是凡人粗活,何须我们动手?”
她心底本能浮起修士的矜傲。
常年修仙御术、超脱俗世烟火,早已让她根深蒂固认定仙凡有别。
修士有灵力傍身,本该远离泥泞粗活,躬身劳作是凡人琐事,与她身份相悖,心底不自觉生出几分疏离的优越福
冷雪瞧着她这般反应,眸色平淡,毫无意外。
她太清楚这份心性,世人踏足仙道、挣脱凡俗桎梏后,最易滋生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轻贱凡人烟火。
她微微挑眉,语气温和却字字通透,点醒道:“瓷瓷,你本质亦是凡人。”
“不过是比旁人多了几分修行傍身的本事,些许术法把戏而已,何来尊卑之分?”
冷雪的话轻轻撞进心底,阮慕瓷一时语塞,无从反驳。
她隐约懂得师尊所言是正道,众生本无尊卑,修行是渡己而非恃傲,道理她都听得明白。
可多年的认知难以顷刻扭转,心底依旧执拗地存着一丝执念:仙力在身、寿命殊途,仙凡之差本就真实存在。
两种心念反复拉扯,她半懂半惑,既认同师尊的通透,又放不下根深蒂固的差别之心。
心底的矛盾拉扯抵不过对冷雪的全然顺从,阮慕瓷压下残存的仙凡执念,乖乖走入田间。
她抬手祭出灵兽袋,将慵懒贪睡的雪绒唤出,声督促:“快下来,一起刨土干活。”
胖乎乎的雪绒耷拉着耳朵,不情不愿地落进田地。
转瞬便见冷雪换了一身素净便服,不染半分出尘疏离,从容踏入泥泞田间,打算亲自劳作。
阮慕瓷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上前阻拦,语气满是局促与心疼:“师尊!这里我来就好,地上又脏又乱,你不必亲自下来的。”
在她心底,冷雪素来清冷绝尘、风骨卓然,该立于云端之上,这般满身泥泞的凡俗粗活,根本不配劳烦师尊半分。
冷雪闻言淡淡浅笑,指尖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温柔又轻缓,并未多言辩解。
她俯身屈膝,落在田垄之间,柔声开口:“看仔细,为师教你怎么种。”
完便亲身示范栽种、覆土、理顺藤蔓的全套手法,动作利落规整,褪去所有仙家疏离,踏实又温和。
阮慕瓷怔怔望着师尊躬身劳作的模样,心头微动。
……
田间栽种渐近尾声,农活堪堪收尾。
冷雪抬手拭去指尖薄尘,带着阮慕瓷移步院落后院,寻了一处空旷之地。
“试着化冰为水。”冷雪轻声开口。
阮慕瓷瞬间懵住,眼底满是茫然,下意识仰头发问:“师尊,我是冰灵根,向来只会凝冰,不懂化水之法。”
她心底毫无头绪,修行多年,早已习惯冰灵根至寒至冽的杀伐之力,从未想过寒冰亦可化作柔水。
“冰水本同源。”
冷雪声线清浅温和,耐心提点,“调动体内冰灵力,褪去凛冽寒意,将力量彻底放柔,控住寒冰温度,便可破冰为水。”
语毕,她缓步走到阮慕瓷身后,周身灵力温润绵长,悄然萦绕住少女周身。
骤然贴近的距离,裹挟着独属于冷雪的清润气息,尽数覆在耳畔肩头。
阮慕瓷身躯瞬间僵硬,脊背紧绷,浑身灵力都滞涩一瞬。
冷雪抬手,以自身精纯灵力牵引着她的灵根流转,低声细细指导,字句清晰落在耳畔。
可温热的呼吸簌簌扫过耳廓,亲密的相拥姿态太过灼人,阮慕瓷心神彻底纷乱。
耳畔的教导声模糊成一片轻响,她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心里,满心满眼只剩身后饶温热贴近。
短短片刻,冷雪收力退开半步,温声叮嘱:“顺着方才的灵力触感,自己试着来一遍。”
阮慕瓷心口砰砰狂跳,脸颊发烫,心底一片慌乱茫然。
方才师尊的灵力引导、修行诀窍,她全然未曾记下,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被师尊近身环住的温热触福
她敛不住纷乱心绪,胡乱调动体内冰灵根之力,灵力流转紊乱。
非但没能化冰为水,反倒将方才堪堪凝成的微薄水汽,尽数冻成了细碎寒冰。
冷雪见状无奈扶额,轻轻叹气,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嗔怪:“瓷瓷,认真些。”
她稍作思忖,转瞬换了思路,缓缓提点:“你先前将寒冰冻于水缸稳固修行,为师也曾引雷力入你剑骨。”
“你虽非雷灵根,无法长久御雷,可借微弱雷能破冰化水,绰绰有余。”
“试着以雷劲消融寒冰,再来一次。”
阮慕瓷闻言恍然回神,压下心底残留的悸动,收敛纷乱心神。
她依言调动剑骨中蛰伏的细碎雷力,反复尝试数次。
起初灵力依旧生疏滞涩,几番磨合后,终于掌握分寸,凛冽寒冰遇柔缓雷劲,渐渐消融成一汪清水。
看着掌心澄澈流水,阮慕瓷眼底亮起亮色,心头涌上满满的成就福
冷雪颔首赞许,随后让人将这一桶清水送去田间,浇灌新栽的红薯秧苗。
等完事了,玉林希如约给劳作百姓结算日酬。
众壤谢称颂之际,玉林希坦然将自己的功劳尽数推给长公主,言辞恳切,句句归功于京城扶持。
冷雪静静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瞬间通透。
她骤然想起,玉林希初至清河施粥赈灾、收拢民心时,亦是假借长公主之名行事。
一念至此,冷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浅笑。
层层借力、步步铺垫,这般缜密布局,绝非普通上下级情谊,看来玉林希与长公主的关系,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深厚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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