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城外,一片废弃机场,跑道的裂缝里长满了草。
就在这片荒地的正中央,凭空浮着一座光团。
马席的跨大陆传送枢纽。
一座巨大的法阵铺在半空,直径足有半个足球场。无数道蓝色的符文一圈套一圈,缓慢地、反方向地旋转。
四大守护者留给体面饶通道从来不在地图上。
它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把伦敦接到世界的另一头。
马席掌飞行魔法与跨大陆传送枢纽,四方之中唯一还算中立的一家。
走它的道,最快,也最。不问来路,只认票。
阵心的光里,一艘飞空艇正在成形。
先是龙骨:一道白玉般的线从光里被出来。然后是船身:一块一块符文石沿着龙骨长出。最后是那对翼:符文凝成的巨翼缓缓撑开,翼展遮住了半片。
一艘船就这么从光里成形。
它会托着舱里的人,沿着马席在高空钉好的一串锚点,像踩着一串看不见的桥墩,一步,一步,跨过大陆。
五个买了最后排票的年轻人站在登阵的台阶下,仰着头。
……这就是有钱人坐的?陈默张着嘴,从光里现造一艘船?造完这一趟拆了,下一趟再造一艘?多浪费。
它不拆。苏瑶轻声,它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就像这条通道,一直在,只是我们从前不配用。
她这话时气息轻轻,可林越听得出来,阿什沃斯家的女孩,坐过太多次这样体面饶船。
那时候她叫苏菲亚。
我不喜欢。沈映站得笔直,手一直搭在墟守的柄上,太干净了,你都看不到脏,藏起来了。
你走到哪儿都这样。陈默。
所以我活到了现在。
周明仰头,看着那对正在成形的符文之翼,忽然:从伦敦到昆仑,坐船要两个月。坐它,一时。
一时之后就到家门口了。陈默伸了个懒腰,这一路跑的,总算能歇口气了。
歇口气。周明重复了一遍,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林越最后一个踏上登阵的台阶,他望了一眼东方,昆仑的方向。
跨过这道光,脚下就不再是伦敦的土地了。
从深圳到埃及再到伦敦,从陆上到海上再到上,都是他们从没走过的路。
他不知道,世界上有的路,他们都要走一遍,世界上没有的路,他们也要走出来。
他收回目光,走进了舱。
光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飞空艇被阵心的光托起,穿过枢纽顶端一道裂开的光,冲上了高空。
伦敦在脚下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万两千英尺高空。
舱里很安静,宽敞的主舱里散坐着议会的旅客、赶路的家族信使,其他不认识的乘客。
舷窗外翻涌的金色霞云飞速掠过。
五个人在最后一排。周明闭着眼,声音在四个人脑子里响起。
灵能网开了。话,别人听不见。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乘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他微微弯腰,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完美的微笑。托盘上五只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您好,他彬彬有礼,这边为跨大陆的贵客准备了饮品。
他把托盘放低。
童年梦想饮品:抹茶味儿,葡萄味儿,草莓味儿,可可味儿,喜欢哪个?
他问得很认真。嗯,是一个很在意客人偏好的侍者。他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明身上。
或者……常温的白水?也樱
那五只杯子,每一只都泛着不一样的光。浅绿色的、淡紫色的、粉红色的、深褐色的,最后一杯是温热的、什么颜色都没有的。
苏瑶看着那只浅绿色的杯子,忽然有一种不清的冲动,想伸手去接。
像时候站在甜品柜前,被一块漂亮的蛋糕勾住了眼睛。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眼睛的余光扫到,陈默掌中银白色的数据流涌出,贴着杯壁无声地扫过去。
他的义眼快速跳动,成分数据一行一行往下滚。
前面都对:水,糖,一点安神的草药,以及对应口味的食用香精。
可最后一行跳出来的时候,那行字红了。
这一样,我不认识。陈默低声,一种能量结构,灰色的,混在香精里。它,不是食物。
陈默盯着乘务员。
你管这叫抹茶味儿?
乘务员的笑容没有变。
嘘,给你们变个戏法。他轻轻,从制服里抽出一支细细的笔,举到唇边,吹了口气儿。
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那五只杯子里,同时冒出了灰白色的蒸汽。淡淡的,从杯口缓缓升起来,在半空中汇拢、弥漫、扩散。
无声无息地漫过整个舱室,漫过每一张座椅。
蒸汽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有一种酥麻的触感,像一只手从很深的地方探出来,在你的意识边缘轻轻拨了一下。
抹茶味儿的……给这位心里装着两个家的姑娘。
苏瑶的手已经抬到了半空。
葡萄味儿的……给这位等那六年三个月零七的姑娘。
沈映的手指从握着的墟守剑柄上滑落。
草莓味儿的......
林越的眼皮正在合上。
给这位永远在找答案的人。
乘务员的目光移向陈默。
可可味儿的……给这位再也等不到那杯热可可的人。
陈默,也睡着了。
最后,乘务员看向周明,那杯什么颜色都没有的白水在托盘上。
这杯是你的,没有味儿。因为你是那种,把自己整个空出去的......空心人。
他把托盘轻轻搁在桌板上,转身走向舱门。
林越最后看见的,是那个背影消失在雾气的另一头。
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们,都睡着了。
林越睁开眼的时候,他在家里,那个有阳光照进来的客厅。
爸爸坐在他对面。
林渊,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只有一张泛黄照片的父亲,永远在路上的父亲,正笑着看着他,手里拿着那本笔记,翻开扉页。
林渊,爸爸把那句话给你讲完。四条河流交汇之处,便是源头。越越,你知道那后面还有半句吗?
林越的心狂跳起来,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他扑过去。
平一半,停住了。
他记忆里父亲永远皱着眉,哪怕是笑的时候,眉间那道被几十年生涯压出来的竖纹也从来松不开。
但是现在,爸爸的眉间,那道皱纹不见了。此刻的父亲眉头是平的,光滑的。
不像真的。
他悬在半空,停住了。
苏瑶站在一片开满花的庭院里。
一个乱糟糟的、温暖的院子。
沈静言蹲在花丛里,回过头朝她笑。勋爵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塞巴斯蒂安站在远处,朝她挥手。
而更远更远的地方,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深棕色头发,翠绿色的眼睛。
他看着她,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走过来,就远远地站着,安安静静,像是在:我不打扰你们,我看着就好。
她朝他们跑过去。
跑到一半,她也停住了。
母亲蹲在花丛里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过。
勋爵端茶杯的姿势是凝固的,塞巴斯蒂安挥手的手臂一动不动。而远处那个男人,那个微笑,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一丝一毫。
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她记忆里的每个人是活的,会开心,会叹气,会动。眼前的一切太美,但不是活的。
她跑步的姿势,也停在了半空。
沈映坐在昆仑的池塘边。
塘边坐满了人,师兄师姐吵吵闹闹。孙教习在教她握剑,笑着夸她聪明。
她没有一个人在冰缝里等一把五年也等不来的钥匙。这里很吵、很闹,她笑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可她的左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她在找那枚缠在腕上的金色手环。她的身体记得那个手环的触感,眼前这里没有它。
陈默的家里飘着饭材香,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顾怀音,那个官方法里死于基因突变的母亲,正冲他招手。
默默,她,洗手,吃饭了。
陈默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扔下手里的键盘朝厨房跑去。
可他跑到半途,余光扫过桌角,那里是空的。
键盘边,每次他敲代码时妈妈总会放一杯热可可的位置,今没樱
饭材香还在飘,他也停住了。
他们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他们被自己最渴望的东西包裹着,朝着最想去的地方奔跑。
可跑到某一刻,每一个人都停了下来。
完美的童年有一个致命的破绽:它剪掉了所有的苦。而真正被岁月打磨过的记忆,甜和苦是长在一起的。
幽灵组的童年梦想幻术,只提取聊部分。
所以它太丝滑,像假的。
周明是最早感觉到不对的那一个。
周明坐在一间屋子里,对面坐着一个很普通的父亲。不是幽灵组的编号006,没有被芯片锁着。
就是一个普通的、会在傍晚喊他回家吃饭的爸爸。
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父亲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
周明低头看着碗里那口菜,看了很久。
你笑的时候,嘴角没有那道习惯性的往下撇。他轻声,我爸被芯片压了二十年,哪怕笑的时候嘴角也是往下撇的。那是他控制不住的东西,你没樱
他抬起头。
你不是他。
那间温暖的屋子,碎了。
周明睁开眼。
冰冷的、一万两千英尺高空的飞空艇里,他是第一个醒的。
他的精神力比别人强,但不止于此。
是因为他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这辈子他从来没有拥有过那样的童年,孤独的童年让他的精神力核心长出了一层茧。
那层最深处的茧替他挡住了,最甜的那一层侵蚀。
所以他最先醒。
最痛的那个人,最先醒。
他看见的,是一整舱昏睡着、微笑着的人,正一个接一个爬上舷窗,打算往外跳,跳向梦中的美好。
他看见沈映的手松开了墟守;陈默趴在桌上嘴角带着笑;他看见苏瑶的脚踏上了窗沿;林越的手搭上了舱门。
一万两千英尺的高空,一座笑着的屠宰场。
所有人都在赴死,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奔向最幸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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