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分,庄园的餐厅里难得安静。
长桌上摆着霍尔刚上来的面包、一碟黄油、一壶伯爵茶。
茶是沈静言亲手沏的,加了两勺蜂蜜,比平时多一勺,她“昨晚大家都辛苦了”。
苏瑶坐在勋爵右手边,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袖口盖住了纱布的边缘。
她端着茶杯,看着茶面上那层金色的光。
沈映坐在她对面,墟守没带着。她面前摆着一盘没动过的煎蛋,左手腕那枚金色手环自己转着,一圈,又一圈。
林越坐在沈映旁边,右手搁在桌面上。掌心的四色光没亮,手指微微张开,保持着立钥匙的姿势—已经成习惯了。
陈默坐在林越对面,手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今早没揉着数据流。手背上的方块在晨光里安静地发着暗金色光。
林越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把面包篮往陈默和沈映的方向推了推。
陈默没动。
“你不吃?”苏瑶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陈默,“我还琢磨昨晚的事儿。”
“先吃。”沈静言把一盘面包推到他面前,“回去再琢磨,面包会凉。”
陈默看了一眼面包,伸手拿了一块。
周明最后一个进餐厅。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但袖口上还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迹。他在林越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甜。”
“有蜂蜜,我放的。”沈静言,“补血。”
周明没再话,把那杯茶喝完了。
塞巴斯蒂安走进来了。他穿着深灰色便袍,没有系扣子,里面是白色衬衫,袖口挽到臂。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没睡。他坐下来,端起霍尔递来的茶。
梅菲莉亚跟在他身后。
穿着苏瑶给她买的浅灰色长裙,脚上是一双苏瑶一并买来的软底布鞋。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鞋,不太习惯地动了动脚趾。苏瑶买的,她心想,适应一下就好了。
她走到塞巴斯蒂安旁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些食物。
“那个黄色的是什么?”她指着面包。
“黄油。”苏瑶。
“黄油又是什么?”
苏瑶笑笑,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塞巴斯蒂安没话,把黄油碟推到梅菲莉亚面前。
梅菲莉亚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然后她皱了皱眉。
“有点咸。”
“配面包吃的。”苏瑶拿起一块面包,用刀刮了一点黄油抹上去,递给她。
梅菲莉亚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好吃。”
她笑了。笑容很干净,和巴维蒂地宫里那个审判官判若两人。
勋爵坐在长桌顶端,看着这一桌人,端着一杯茶。银灰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数了数人头,七个。
“都到齐了。”他。
沈静言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了句什么。勋爵微微点头。
苏瑶看着父母,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把那点情绪压住。
“接下来怎么安排?”塞巴斯蒂安放下茶杯,看着苏瑶。
“去昆仑。”苏瑶,“找契约的真相。”
“你们五个?”
“我们五个。”
塞巴斯蒂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的符文,放在桌上,推到苏瑶面前。
“执行部的特别通行证。”他,“路上用得着。”
苏瑶看着那枚符文。“你哪来的?”
“我签的。”塞巴斯蒂安端起茶杯,“执行部副部长的名字,多少还有点用。”
勋爵端着茶没话,眼睛看向沈静言,是那种“这子总算学会用自己的身份了”的欣慰。
苏瑶把符文收进口袋。“谢谢。”
塞巴斯蒂安点零头,端起茶杯。他的目光移到沈映身上。
“昨晚,”他,“那剑不错。”
沈映没抬头。“哪剑?”
“斩魔杖的那剑。”
“魔杖不校换一根好的,未必斩得断。”
“断的那根,是他父亲给的。”塞巴斯蒂安喝一口茶,“祖传的。”
“管他呢。”沈映。
“昨晚那一剑,”陈默忽然开口,看着沈映,“你斩埃德蒙魔杖的时候,我在后面都看见了。那魔杖断的时候,炸出来的不是魔力,是……”
“是他爸的眼神。”周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插了一句。
沈映左手手环自己转着,吃着面包,瞅了陈默一眼。
陈默没理,眉飞色舞:“问题是,她斩断的是斯特林家传承了十几代的魔杖,这梁子结得比伦敦塔桥还结实。”
“已经结了。”沈映,“不差这一剑。”
林越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忽然:“塞巴斯蒂安,你呢?昨晚你在指挥所,埃德蒙被劫持的时候,你什么表情?”
塞巴斯蒂安端着茶杯。“那时我刚接到谈判结果通知。他提前动手,三十分钟谈判时间还差七分钟,责任在他。”
“所以你就看着他被沈映用剑架着脖子?”陈默问。
“他需要长点记性。”塞巴斯蒂安喝了一口茶,“斯特林家把他当继承人养,但没教过他一个道理—有些人,你惹不起。”
沈映看向他。“你在我?”
“我在你们五个。”塞巴斯蒂安放下茶杯,“他惹了五个。”
梅菲莉亚吃完那块面包,又拿了一块。她没抹黄油,直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这个没刚才的好吃。”
“因为没抹黄油。”苏瑶。
梅菲莉亚伸出手指,又蘸了一点黄油,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口。
“还是这样好吃。”
陈默忽然:“方琳的邮件。”
所有人都看向他。
“怎么了?”林越问。
“她刀虽入鞘,但刀还是刀。”陈默推了推眼镜,“那如果对方不认这把刀呢?”
周明咽下一口面包。“那就拔出来。”
“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的刀。”林越。
“昆仑就有刀。”
“那就去昆仑。”
勋爵放下茶杯。
“去之前,先把伤养好。”他看了一眼沈映的左臂,又看了一眼陈默的眼镜—镜片碎了一片,用胶带粘着。
“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到不了昆仑。”
“我有新的,”陈默,“苏瑶送我的,没舍得带。”
勋爵点零头。“昨晚是方琳在背后谈判,不然他们不会轻易撤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路上注意。”
沈静言从厨房端出一盘新烤的饼干,放在桌上。
“吃完这盘饼干。”她,“然后去收拾行李。”
苏瑶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又甜又脆。
她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花园里,照在那些断掉的玫瑰枝上。
塞巴斯蒂安喝完了茶,站起来。
“我去执行部。”他,“有事随时联系。”
他看了梅菲莉亚一眼。梅菲莉亚正低头专心对付第三块面包。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梅菲莉亚忽然抬起头。
“塞巴斯蒂安。”
他停下来。
“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背对着所有人,站在门口。
“回。”
梅菲莉亚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苏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静言一眼。沈静言摆摆手,微微一笑。
长桌上的茶又续了一壶。霍尔端着茶盘进来,七只杯子,都斟满了。他徒走廊尽头,站在那里。
苏瑶把最后一块饼干吃完,站起来。
“收拾行李。”她,“明出发。”
庄园内的灯,在晨光里熄了最后一盏。
同一时刻,一条加密链路在世界的四个角落接通。
没有全息投影,没有扩音器。只有声音—四个饶声音,在一条从未被任何人监控过的备用线路上,再一次响起。
第一个声音开口。背景里有羊皮纸翻动声,一下,又一下,像在翻阅一份很旧很旧的档案。
“五方会议的结果,都知道了?”
“知道了。”第二个声音响起,同时传来拔剑的声响。“方琳用证据换了撤军和亚当计划暂停。庄园解围,五人暂时脱身。”
“不只是暂时。”第三个声音像程序在朗读,数字声音,真声被处理过了。“她手里的证据只是封存,那把刀还在。”
“她会做什么?”第一个声音问,翻页声停了。
“暂时不会公开。”第四个声音从极低频的嗡鸣中浮出来,这是个合成声。“她是个聪明人。公开的代价是五人组被追杀到底,她赌不起。”
“所以她押的是时间。”第二个声音。
“对。”第四个声音。“我们也等。”
链路里安静了片刻。
第四个声音重新开口。
“庄园那边,后续怎么安排?”
“塞巴斯蒂安会写一份‘证据不足、行动终止’的报告。”第一个声音。“埃德蒙被劫持的事,斯特林家不会声张—丢不起人。议会执法队按兵不动,塞巴斯蒂安程序上没有过错。明面上,这件事到此为止。”
“暗地里呢?”
“暗地里,盯住他们。”第二个声音。“他们下一步要去昆仑。路上安排人手,别让他们轻松到。”
“契约谷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第一个声音缓缓道。“苏瑶查了狴犴家的那份契约。她怀疑议会版被改过,知道昆仑也有一份。她会去剑宗找。”
“让她找。”第二个声音。“让她找。反正昆仑那份,我们三年前就换过了。”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沈映呢?”
“让她回来。”第二个声音。“她在明处,比在暗处好控制。况且,她回来参加大会,正好把林越他们也引过来。一网打尽,比到处追省事。”
“议会选举呢?”第一个声音问。“老家伙已经提交了提前选举动议。斯特林家那边—”
“斯特林家会赢。”第四个声音打断他。“老家伙不参选,阿什沃斯家推了塞巴斯蒂安,他不是奥古斯特·斯特林的对手。选举之后,斯特林家重掌议长之位,我们的事更方便。”
“方琳的交易里有一条—亚当计划暂停。”第三个声音。“暂停,不是终止。等选举尘埃落定,重新启动。”
“需要多久?”第一个声音问。
“三个月到半年。”第四个声音。“斯特林家上位之后,走议会程序重启。到时候亚当这个名字不用了—换个更好听的,上次就过了。别暂停,终止都可以。”
链路里又安静了几息。
第一个声音再次开口。
“昆仑这次就来一个陆斩?”
“执事堂死心眼,走流程来不及,随便派了个闲人。”第二个声音。
“昆仑内部有不听话的,盯着点。”第一个声音。
“那就这样。议会选举之前,按兵不动。选举之后,计划重启。昆仑那边,盯紧沈映,必要时……”
“必要时,我会处理。”第二个声音。
链路里最后一次安静。
“那就这样。”第一个声音。
四个声音同时消失。
没有人知道今早有过这个会议。没有记录,没有备份,没有第五个人。只有一段从未被写入任何系统的对话,和四个永远不会忘记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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