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他们从这个甜美的梦里叫醒的,整艘飞空艇上只有他一个。
周明的反应比他的意识快。
灵能线从他指尖炸开,像一张突然张开的八爪鱼,每一根都精准地缠住了一个正在往下跳的人:脚踝,手腕,腰,任何他能抓住的地方。
第一波他拽住了十几个人,线绷得笔直,像一根根拉满的弓弦,他一把把他们拉回舱内。
可那些被拽回的人还在梦里,他刚一放开灵能线,这些人又爬起来,跑向舷窗和舱门。
他咬紧牙关,再次射出灵能线,拽住他们。有几个都已经跳了下去,他们被拉住,硬生生悬在半空。
鼻血涌了出来,滴在衣领上,他没空去擦。还有人在往下跳。
他的线继续往外射,第二波、第三波,几十根线同时爆开,像一株疯狂的藤蔓从舱壁上长出来,缠住每一个人。
他一边拽着那几十个饶重量,一边喊他们的名字。
林越!
没有回应。
苏瑶!
没有回应。
沈映!
陈默!
他的声音劈进那些还在梦里的意识,可灵能线已经扯着他往舱门方向滑了一截。
那几十个人还在梦里挣扎,往下挣的力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正被几十双手同时往下拽。
但他不能松,松了就全掉下去。他单膝跪地,灵能线重新加固了一层,又一层,把那些悬在半空的人死死拽住。
他还叫着他们的名字。
林越!
依然没有回应,舱外那些被拽住的人还在踢蹬。
这时,更糟的情况发生了。
那道托着飞空艇的蓝色法阵,从船头开始成片熄灭。船身开始倾斜、断裂:锚点被人从枢纽那头一节一节拔掉了。
整艘船碎了。
周明还撑着网。那几十根灵能线在船体碎裂的瞬间被他重新编织,从变成了。
黄色的网在空中张开,漫过每一个正在坠落的人,像一顶巨大的伞,托住了一整片正在塌陷的空。
可他再也撑不住那些正在往下坠的人了。他自己也在往下落。网在他身下张着,兜住所有人,他们一起往下坠。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海面越来越近。
然后,有人醒了。
沈映最先。金色手环在她腕上猛地一亮,伊瑟印记像一道烧穿夜色的火线,从她意识深处把最后一丝困意焚尽。
她眼睛睁开,脚底的灵力脉冲在她坠落途中硬生生炸开,反冲力把她下坠的势头截住。
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低头看见林越就在她斜下方不远处,还在自由落体,四肢垂着。
她俯冲下去,抓住他的后领。脉冲发动机在她脚下持续爆燃,举着两个饶重量。
风在耳边尖啸。
醒醒。她。
林越没有动。
她抓着林越,又看见陈默,在他们下方更远的位置,同样睡着。
她俯冲,伸出另一只手,在交错的瞬间抓住了陈默的后领。
反冲的惯性把她的手臂拉得生疼,她咬着牙没有松手,脚底的脉冲发动机再次加力。
然后,林越醒了。一瞬间,他右手朝下,四色光涌出,拧成一面金色的光盾,在三饶正下方猛然撑开。
光盾接住了坠落,接住了惯性,一震之后稳住。
苏瑶第三个醒。她的眼睛睁开的时候,她看见光盾就在她下方不远。破晓之环亮起旋转,她一拧身,落了上去。
而周明,不在光盾上。
周明悬在半空,黄光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在这片空里,他亮得像一颗即将燃尽的星。
林越往下压了压手掌。
光盾贴着海面铺开的那一刻,从边缘开始裂开,像一张被撕开的纸,一条一条地分开,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金色的光。
那些光条落在水面上,弯成船的形状,一条,两条,三条。一共七条,浮在墨蓝色的海面上,像七盏被点亮的水灯。
周明看见了。
他的灵能网还在半空中张着,网里满满一舱人。他流着鼻血,顾不上手臂撕裂的疼痛,像在下棋,一颗一颗地把棋子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海面之下,那只灰色的眼睛等的就是这一下。
一圈幽灵躯壳站在水面上,几百具几千具,一具挨着一具站成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巨环,把方圆数里的海面整个圈了起来。
它们脚下海水被点亮成灰色,亿万道符文在水下缓缓流转。
一座浮在海上的巨大的活祭坛。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把他们精准地摔进这座阵的正中央。
祭坛的符文开始共振。
它挑食,它只认一种频率,一个设计好的成熟的灵能容器的频率,它在找周明。
而周明为了救人,已经把自己烧到了极致。
整座祭坛几千具干尸几亿道符文同时转向从空中坠落的他,像一张海面上的大嘴巴。
祭坛正中央,海水向上隆起。
一个巨物,从灰光深处缓缓上浮。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在它的正上方,灰光凝成一道窄门,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白色面具,只开一个洞,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睛,面具边缘一道旧裂纹。
幽篁。他抬起头,望向半空那颗燃尽的星。
容器编号Gh-0713,灵能核心,成熟了。
一杯酒,一场梦,一座祭坛。看过,路过,这次不会错过。
你破得了那场梦,可你破不了你自己织的这张网。你舍不得松手,这世上最坚固的牢笼,从来不是别人造的。
他停了一息。
是,你自己造的。
周明悬在半空,黄色的网在他身下张着。网里满满一舱人正缓缓落向海面,一个都不能松。
他想收网自保,收不了。网一散,那一舱他刚救下来的人就摔进海里。
他被自己织的网困死在了半空,他护住了所有人,唯独护不住自己。
幽篁得对,牢笼,是他自己造的。
那巨物伸出灰白色的触手,精准地缠住了周明的腰。
他整个人被裹住,从半空中被拽了下来,朝那道灰光凝成的门拖去。
沈映看见了。脚底的脉冲发动机再次加力,她整个人从光盾边缘弹射出去,像一枚被拉满弓弦射出的箭,朝那道正在收拢的灰光俯冲。
风的尖啸灌进她耳朵,可她听不见,她的眼睛只盯着那个正在被往下拽的人。
周明!她喊。
可她离得太远了。光盾在海面之上,那东西在祭坛中央,中间隔着几百米和那片正在发光的灰色海面。
灵力脉冲全功率输出,她还在冲,手伸出去,指尖朝着周明的方向。
差一点,就差一点。
那道灰光收进了门内,门开始合拢。
周明先把那枚藤壶从口袋里掏出来,朝沈映的方向抛了过去。弧线穿过海风,沈映一把攥住,粗糙的壳硌进她掌心里,发疼。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出最后一段细线,朝光盾的方向弹了过去。苏瑶在光盾上伸手,那段线绕上她的手腕,像一片落叶找到了枝头。
灰光门彻底合拢,那东西开始下沉。
沈映落回到光盾边缘,双膝着地,一只手撑着盾面。她的呼吸又急又重,头发被海风糊了一脸。她盯着那东西沉没的方向,盯着那道正在消散的灰光。
我差一点……她。
林越站在她身后,右手还举着四色光束,他想扫一圈,可是他不敢,那个祭坛,周明就在中心。
苏瑶蹲在光盾另一边,空间裂缝缩回了指尖。她不敢出手,裂缝如果偏一寸,山的不是祭坛,是被裹在里面的周明。
陈默最后一个醒。
他醒的时候,人已经平躺在光盾上了,是沈映在俯冲中把他甩上去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是云,是光盾上方正在散落的金色碎片。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套还在,方块还在,数据流的余烬正从他指尖一缕一缕消散。
他抬头,看见沈映靠在光盾边缘,林越在沈映身后,苏瑶跪在光盾上:他们都在低头看。
陈默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他看见了海面。
墨蓝色的海面,正中间有一圈巨大的灰色光晕正在从中心向外熄灭。
在那圈光晕的正中央,那个巨大的黑影正在沉入黑暗,像一块正在被海水吞没的礁石。
陈默站起来又蹲下去。他甚至连手都伸不出去,数据流打不进那层灰光,那里是祭坛,不是服务器。他干瞪着眼,看着那个方向。
四个人,沉默着。
沈映的右手攥紧了光盾边缘。她想起自己醒过来的时候,金色手环亮了,她以为那是来得及的信号。
可此刻她看着那片合拢的海面,看着那东西沉下去的方向。她忽然意识到,伊瑟印记唤醒她的时候,她确实来得及。
来得及救林越,来得及抓陈默。
就是没来得及抓住周明。
差一点,就差一点。
苏瑶把那根黄的细线在腕上缠了三圈,缠紧,打了结。她站起来。
去清迈。
海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去很远。远远的,像是在跟海面之下那个正在下沉的人,我们会来……。
远处一艘船的影子破雾驶了过来,船头站着张怀远。
方琳让我来的。声音穿过海面,她,你们可能需要一条船。
陈默把歪掉的银框眼镜推回鼻梁上,他还盯着那个方向,像是这一切,不可思议。
几千里之外,马席传送枢纽深处,一只手从操作面板上收了回来。
面板上,那艘飞空艇的锚点坐标,已经被逐一点亮了标记。
一道轻轻的声音:
孩子们,你们没见过的。
还有很多。
海风吹过来。
前方,是清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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