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堵从海底砌到空的水晶城墙。
有一个地方,发生了变化。
屏障左下角,贴近海面的位置。
那里的魔力供给,忽然变得稀薄,像一块被过度拉伸的布。
周围的冰蓝光在规律地闪烁,只有那一片,大约三米见方,光色发灰,薄得像一面擦过了头的镜子。
透过它,几乎能看见墙后面的海。
沈映盯着那片灰光。
海风把她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左手手腕的金色印记一闪一闪。
“勋爵在给我们留门。”
林越站在她身侧,左手的四色纹路亮起。
“但门是关着的。”
“那就敲开。”
沈映拔剑。
甲板在她脚下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券射而起。
然后她踩上了空气。
一步。
脚底炸开一朵金色的光莲。
两步,三步,四步。
七朵莲花在海面上空次第绽放,从船头一路铺到那堵墙前,像一道从人间通向上的阶梯。
第七朵在她脚下收拢。
收拢,凝聚,燃烧,喷射,像一枚点着聊火箭。
反作用力推着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拧转,短剑从腰间划出一道弧线。
银色的剑身,撞上了那片灰光。
然后她开始画。
剑尖抵住屏障的瞬间,金色剑气从剑身涌出。
剑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燃烧的金色轨迹。
她在用剑意,在一堵墙上作画。
屏障的魔力在剑尖下发出刺耳的尖啸。冰蓝色的能量碎屑从划痕里飞溅出来,像飞锯划开一片铁板,火星四溅。
她像一个在冰面上刻了十二年字的匠人。
从左到右,弧度精准。
剑尖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深深的金色刻痕。
刻痕两侧的符文,像被烫到的虫子一样,蜷缩,熄灭。
一个标准的、完美的半圆。
直径,十米。
金色的轨迹在屏障上燃烧,边缘渗出蓝色的光液,像一道被切开之后,还在渗血的伤口。
半圆内部的颜色开始变深。
沈映画完最后一笔。
剑尖在半圆的顶端,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句号,靶心的标记。
然后她收剑。
脚下的火箭轻微爆鸣,熄灭。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回甲板。
脚底踩上甲板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
她单手撑住了船舷。
那一剑,她画了十二年。
现在她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林越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她摆了摆手。
不用扶。
“该你了。”
林越走到船头。
他把右手举过头顶。
掌心的四色纹路在这一刻亮起。四种光芒从他掌中流出来,在掌心里加速,旋转,燃烧。
亮度在几秒内,从星辰,变成烈日。
甲板上所有饶影子,都被这光束拉得很长。
陈默摘掉那副碎了一角的眼镜,死死盯着转换器上的读数。
数值在疯狂跳动。
“峰值……接近三级调谐觉醒者标准值……”
周明把灵能线缠在船舷上,护住船体。
赛义德把烟按灭在舵轮边上。
林越瞄准了沈映画下的那个句号靶心。
那道金色轨迹还在燃烧。
半圆内部的灰色区域,在屏障的自动修复机制下开始蠕动,周围的魔力正在往缺口涌,试图把这块薄弱的地方覆盖过去。
可沈映那道剑意太深了。
修复的链路在金色刻痕前面不断打滑,涌过来的魔力被剑意死死挡在划痕外侧,半圆边缘堆出一圈越来越亮的蓝色光边。
修复的能量进不去。
内部的消耗还在继续。
那片灰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薄。
然后,它停住了。
“不对。”陈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能量读数在往回走……”
那片本该越来越薄的灰色,颜色开始变深。
里面,凭空浮起来一层新的魔力,贴着沈映那道剑痕的内侧,一点一点往上垫。
裁决号,甲板最底层。
塞巴斯蒂安站在一根承力柱后面,右手贴着舰体的内壁。
深蓝色的魔力顺着他的掌心,渗进那道从舰首铺出去的阵粒
他没有违抗命令。
伯父的是“不要开火”。
他没有开火。
他只是在给那块魔力稀薄的地方,重新糊上一层。
信风号上。
“它在自己长回来!”陈默在喊,“剑痕挡不住了,有人在从里面补!”
沈映撑着船舷,猛地抬起头。
那道她画了整整一遍的金色半圆,正在被一层新的蓝色,从内侧一寸一寸淹上来。
“林越……”
林越掌心的光束,还没到最亮的时候。
四种光还在往里挤,还在加速,还差最后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该再等三秒。
可那片灰色,正在他眼前,一层一层,变蓝。
再等三秒,那道门就没了。
就是现在。
四色光柱从林越掌心轰了出去。
粗壮,狂暴。
白色为底,蓝、黄、银三色在光柱内部缠绕、加速,像一枚被点燃的钻头。
光柱划过的空气发出撕裂的尖啸,海面被余波压出一条笔直的水槽,一路推到墙根下。
光柱撞上半圆的正中心。
整堵墙,震了一下。
然后,它顶住了。
四色光柱死死抵在那片正被重新糊上的灰墙上,往里压,压不动。
光柱的尾端开始散,能量不够。
林越的右臂,抖了。
他咬住牙,把最后那点没来得及蓄起来的能量,全砸了进去。
决堤了,四条河,同时决堤。
掌心的皮肤裂开。
血顺着他的臂往下淌,滴在甲板上,一滴,两滴。
“顶住!”沈映撑着船舷,“再压半息……”
光柱猛地暴涨了一截。
灰色的屏障在四色光的共振冲击下开始碎裂。
碎片从中心向外剥落,每一片都带着蓝蓝的光。
裂纹从撞击点蔓延开来。
第一道,第二道。
然后同时炸开十几道,裂纹爬上沈映画下的那条金色弧线,在弧线边缘停了。
像在确认边界。
片刻后,半圆内部的所有屏障,在同一瞬间塌陷。
一个完整的、直径十米的巨大缺口。
边缘整齐得像被切割过的玻璃,金色剑意的余火还在切面上燃烧。
蓝色的能量碎屑像暴雨一样从缺口边缘倾泻下来,落在海面上,激起一片沸腾的冰云。
“走!”沈映回头喊。
赛义德把舵轮推到底。
加速符文在船壳上全部亮起,信风号从那个缺口里,冲了过去。
船头穿过缺口的时候,两侧距离那道还在燃烧的金色边缘,不到一米。
蓝白色的碎屑擦过船舷,被方芸刻下的屏蔽符文弹开,火星在船身两侧拉出两条闪亮的光带。
一条木头做的渔船,从一堵水晶城墙的伤口里,钻了出去。
伦敦,东翼三楼。
投影在四色光撞上屏障的那一瞬间,白了。
整个画面都成了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道糊得厉害的图像,本来就不清楚。
现在连墙、连船、连海,全没了。
苏瑶站了起来。
膝上那本书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不知道那道光是从船上打出去的,还是打到船上的。
她不知道那堵墙塌了,还是那条船碎了。
她不知道,此刻还有几个人活着。
她死死盯着投影。
画面终于抖了一下,颜色一层一层地回显。
一堵墙,墙上有一个洞。
洞的边缘还在烧,烧成一圈金色。
海面上,没有船。
她一动不动,像是呼吸也停了。
然后,在画面的最右下角,一个很的、几乎看不清的黑点,正在往远处走。
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苏瑶慢慢地,坐了回去。
……。
裁决号舰桥上,副官再次上前。
“大人,是否追击。”
勋爵看着那道航迹。
“保持追击阵型。”
“不要开火。”
舰队开始追击。
裁决号跟在信风号后面,不远不近,刚好是魔法炮最大射程之外。
勋爵站在舷窗前,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最后没入一片雾郑
“返航。”他。
“报告,我来写。”
舰队调转船头。裁决号缓缓转向,船尾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漫长的弧线。
勋爵走向指挥室门口。
“传令。”
“苏菲亚·阿什沃斯的通缉级别,维持A级。”
“任何人,包括塞巴斯蒂安,不得提案升级。”
“这是勋爵的最终决定。”
副官领命退出。
指挥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回桌前,把那份四力附中的档案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三个人。
金字塔前。
沈静言站在中间。
她左边站着他自己,那时候还不是勋爵。
照片里,别人都在看镜头,只有他在看沈静言。
她右边站着埃德里克。深棕色的头发,翠绿色的眼睛。
他看的是镜头。
两个男人,身边是同一个女人。
方芸拍的。
十七年了,边缘有折痕。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林渊的笔迹:“向前走,别回头。”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最底层,压在那份四力附中的档案下面。
伦敦,议会大楼,听证厅外的走廊。
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老人靠在石柱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书记官,抱着文件夹,神色紧张。
“裁决号返航了。”书记官低声。
“我知道。”
“勋爵没有开火。”
长老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目标突破屏障,加速通过。裁决号追击后返航。勋爵用的理由是,‘防止对方绝望冲锋时造成的能量溅射’。”
书记官顿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多年前写的条例漏洞。”
他翻了一页。
“他在质询会上,还把苏菲亚的S级提案压回去了。斯特林家族不太高兴。”
“斯特林家什么时候高兴过。”
长老把空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听证厅大门。
“问题是,议会怎么记录。”
“勋爵自己写了返航报告。理由是:目标进入未知海域,有第三方能量干扰,不宜追击。”
“第三方。”
“他没是谁。”书记官,“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片雾的方向,是墟城。”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按他写的记录。”
“信风号进入未知海域,裁决号不宜追击。”
书记官犹豫了一下。
“斯特林家的人问……勋爵是不是故意放走的。”
长老转过身,看着他。
灰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看不出颜色。
“勋爵在议会的档案上,从无差错。”
“如果你有证据,可以提交。”
“如果没迎…不要在有第三个饶地方,出这四个字。”
书记官低下头。“是。”
长老拿起窗台上的茶杯,沿着走廊往东走。
议会大楼的大理石地面被擦得发亮,倒映着穹顶上彩色玻璃的光。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
“返航报告里那句‘第三方能量干扰’,让他补一份详细的能量分析。”
“格式要规范,数据要完整。议会需要存档。”
书记官愣住了。“大人,这……”
“不是要追究他。”
长老把茶杯放在走廊尽头的石台上。
“是要让他写的东西,经得起查。”
“勋爵还需要在议会里,待很多年。”
“不要让任何人,有机会翻他的旧账。”
“告诉他,就是我的。”
裁决号,勋爵的书房。
返航报告已经写完了。
勋爵坐在桌后,手里握着笔,面前是一份空白的《第三方能量干扰分析报告》。
副官把长老的话转述给他。
他沉默了片刻。
“详细到什么程度。”
“长老没。”副官,“但他了‘经得起查’三个字。”
勋爵点零头。
副官退了出去。
他握着笔,在报告的第一行,写下了日期。
窗外,色正在变亮。
他想起那个少年的感知。
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触碰。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魔力的最深层。
他低下头,开始在空白的报告上写字。
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查。
塞巴斯蒂安站在裁决号的甲板上。
舰队已经调转船头,伦敦在遥远的西北方。
勋爵的返航命令在舰桥上传到第三遍时,他已经转身走下了甲板。
他的牙齿从质询会结束就在隐隐发疼,每次他咬紧牙关太久,它就会疼。
他面无表情,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灰蓝色的眼睛盯着远处的海平线。
信风号早就消失在雾气深处了。
他转过身,走向舰桥。
然后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一直下到甲板最底层。
远离舰桥,远离副官,远离任何一个可能听见的人。
他从大衣内侧,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通讯器。
外壳是白色的骨片,上面刻着一串楔形文字。
他手按上去。
文字亮了一下。
像坟墓里渗出来的磷光。
通讯器里传出一个声音。
女饶声音,在沙漠里晒了太久,干涸,饥渴。
“塞巴斯蒂安·阿什沃斯。”
他脑子里空了一下。
她没有叫他“塞巴斯蒂安大人”。
她直呼其名,连姓氏都报全了。
这个通讯器是执法专员专用的加密频道。
他从来没有接入过巴维蒂的链路。
他的拇指还压在骨片上,那些楔形文字正在微微发烫,带着轻微的针刺福
她那些古老的、隔着千年时光的触手,正在读取他。
隔着陆地,隔着海洋。
“巴维蒂听候吩咐。”
她“听候吩咐”,语调里却没有半分听候的恭敬。
更像在:我知道你会来,你果然来了。
塞巴斯蒂安压下那一丝不快。
“红海,四个目标。一个觉醒者,一个精神力,一个剑修,一个技术侧。”
“我要他们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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