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议会的船。”
甲板上所有人同时转向东方。
海平线从下面被顶开,一个庞然大物,一点点浮出,最后抬起了它的头。
六棱形的舰体,整艘船的每一道棱线上,刻着符文。
符文一节一节,由暗转亮。
信风号符文是方芸刻的,一条木船。
而它正在和一座海上城堡,相向而校
洋流的方向是东南,红海在更远的东南。
它恰好在航线上。
“他们在等我们。”沈映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他们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一艘拦截舰,议会标准的中型魔法舰,长度约六十米。舰载魔法阵,正在预热。”
他抬起眼睛。
“舰上有SSS级魔力波动,和塞巴斯蒂安一样的频率特征……”
“但不是他。”
“是勋爵。”赛义德。
这个名字落在甲板上,比海风更冷。
林越站在船头,闭上眼。
感知铺出去,越过海面,攀上那座巨大的舰体。
舰首的魔法阵已经展开了。
议会舰队标准的封锁阵粒
那种能堵住一整条海峡的东西,用来堵一条渔船。
“他们在喊话。”周明闭着眼,灵能网捕捉到了空气中的魔力传讯,“勋爵本人。”
“他要和林越话。”
魔法投影在船舷外侧成形。
半透明,上半身。
阿什沃斯勋爵悬浮在海面上方两米处。
“钥匙。”他。
声音不高,不急,像是怕吓着谁。
“魔法议会直属拦截舰,裁决号,我是阿什沃斯勋爵。”
“你和你船上的人,违反了四大守护者联合通缉令,S-号。”
“交出钥匙,其余人可以离开。”
“这是议会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议。”
林越没有话。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的四色纹路,正在变亮。
勋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缓缓扫过甲板。
扫过赛义德,扫过蹲在船舷下的陈默,扫过闭着眼的周明。
然后,停住了。
信风号的右舷,靠近舱门的位置,空着一张床铺。
床头的木栏上系着一根细绳,昆仑剑宗束剑穗用的。
绳尾垂下来,在海风里轻轻晃。
床铺整理过,被褥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央。
枕头上,放着一包没有拆封的压缩饼干。
沈映站在那张空铺旁边。
勋爵的投影,恰好就在她正前方。
他看着那根细绳,看着沈映。
投影的波纹,晃了一下。
“这张床铺……留给谁的。”
勋爵的声音里,有一些不清的情绪。
“苏瑶。”林越替她回答。
海风灌进船舱,把那根系在床头的细绳吹得几乎和甲板平校
勋爵的投影,静止了。
“她有没有坐过这条船。”
“没樱”林越,“她从深圳到广州坐的是面包车,我们在湛江上的船。”
“她那时候,已经在伦敦了。”
“那为什么要留。”
林越看着那张空铺。
“因为,她会来。”
海上安静了很久。
陈默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悬在海面上的、半透明的男人。
“她给自己取的中文名字。”勋爵终于开口,“苏瑶。”
“瑶,是什么意思。”
“美玉。”
“美玉。”
勋爵重复了一遍。
“她有没有过,为什么选这个字。”
林越想起学校台上,那个下午。
苏瑶靠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苏瑶是美玉,玉有自己的形状,不是谁捏出来的泥巴。
“她,玉有自己的形状。”
那句话落进海风里。
投影里的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林越的感知,在那一瞬间,触摸到了,勋爵内心极深的地方,塌了一块。
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些……您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
甲板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一个刚突破二级调谐的少年,质问一位SSS级的议会十二纹章席:你为什么不去问你女儿。
投影安静了很久。
林越以为这个问题就这么过去了。
“你得对。”勋爵低了一下头,“我为什么不问她……十七年,没有问过。”
片刻后,勋爵做了一件林越没想到的事。
他转开了目光,看向赛义德。
“信风号。”他,“方芸的船。”
赛义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认识方芸。”
“十七年前。”勋爵,“金字塔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勋爵没有回答。
投影开始变淡,他主动降低了魔力输出。
“裁决号的屏障,会维持到日出。”
“日出之前,你们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议会的提议。”
他缓了一下。
“日出之后,我会下令攻击。”
投影消失了。
然后,海和之间,一堵墙。
从裁决号舰首那道展开的魔法阵里,蓝色的光顺着海面铺开,铺出去几百丈,立起来。
从海底砌到空。
蓝色的,半透明的,表面浮着一层层缓缓流动的符文。阳光穿过它,在海面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光斑。
它没有边,往左看不到尽头,往右看不到尽头,往上像是直接插进了云里。
一座水晶城墙,横在了红海的入口上。
甲板上没有人话。
海浪拍在墙根上,有冰碴的碎响。
“他刚才……”陈默从船舷下探出头,声音有点抖,“是在给我们留时间?”
“他在给我们留时间。”沈映。
“到日出,至少还有六个时辰。”
“议会的拦截舰对付一艘渔船,不需要六个时辰。”
“那他在等什么。”周明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他在等他自己,下定决心。
距离日出,还有四个时辰。
裁决号,舰桥最顶层。
指挥室里只有一个人。
副官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中间进来送过一次茶。
茶凉了,勋爵没有动。
他面前摊着一份档案。
一份手写的个鹊案。纸张发黄,边缘有折痕,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翻出来的那种折痕。
抬头写着:四力附中,交换生登记表。
日期是三年前。
姓名一栏,写着两个字:苏瑶。
下方,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划得很用力,可还是能辨认出原来的笔画:苏菲亚·阿什沃斯。
划掉之后,在旁边重新写上了“苏瑶”。
签名是她自己的笔迹。
勋爵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十七年前。
沈静言嫁入阿什沃斯家族的第三个月。
她站在庄园东翼的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雨。
“如果是女孩,”她,“我想给她取一个中文名字。”
他站在她身后。
“好。”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后来的苏瑶一模一样。除了颜色,她的是黑色的。
“你答应了。”她。
“我答应了。”他。
后来他没有做到。
苏瑶出生那,族谱上写下的名字,是苏菲亚。
十二纹章家族的族谱,用的是拉丁文。
几千年来,没有一个中文名字被写进去过。
沈静言没有争辩。
她只是把那张写着“瑶”字的纸,折好,收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
十七年了……。
指挥室的门外,传来脚步声。
勋爵没有抬头。
塞巴斯蒂安推门进来。
执行专员的深蓝色作战服,金色袖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伯父,议会的质询会,需要您确认几项议程。”
勋爵把那份档案合上,放在桌角。
“什么议程。”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在档案封面上停了一下。
“关于S-号通缉令的执行进度,十二家族有几项质询。”
“另外……”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有人提议,将苏菲亚的通缉级别,从A级提升至S级。”
“理由是:作为阿什沃斯家族成员,主动协助钥匙逃亡,性质更严重。”
勋爵没有话。
“提案人是斯特林家族的次子。但原案,是我草拟的。”
“我认为,家族叛徒不应享有特殊待遇。”
“伯父以为呢。”
勋爵抬起眼睛,盯着他。
“你从来没有叫过她妹妹。”
塞巴斯蒂安的下巴抬了一下。
“她从来不是。”
指挥室里,只剩下仪表盘的低频嗡鸣。
“提案压回去。”勋爵。
“苏菲亚的通缉级别,维持A级。”
“你是她的监管者,监管者的职责是纠正,不是升级。”
“纠正失败了呢。”
“你没有失败,你还没有开始。”
塞巴斯蒂安把文件收了回去。
他走到门口,停住。
“日出之后,如果钥匙不投降,伯父会下令攻击吗。”
勋爵没有回答。
“议会看着。”塞巴斯蒂安。
“我也看着。”
他走了。
勋爵独自坐在指挥室里。
他重新翻开那份档案。
看着“苏瑶”两个字。
同一时刻,信风号甲板上。
陈默盯着工作站屏幕,他忽然冒了一句:
“设计这屏障的人,一定有强迫症。”
“七十二秒一次,误差不到零点零一秒。这人要是去做射频校准,月薪至少八万。”
周明:“你现在月薪多少。”
陈默:“我在逃亡。”
沈映瞪了他一眼,“你没算算,怎么破?”
林越一直在船头,闭着眼睛。
勋爵那道SSS级的魔力波动,像深水。
表面平静,内部有缓慢、巨大的流动。
规整,克制,符合教科书上所有的标准。
而那堵墙在呼吸。
七十二秒一次。
每一次呼吸,勋爵的魔力防御,都会跟着松弛一瞬。
林越的感知,跟着那个节拍,一次,又一次,轻轻触碰上去。
暗流的最深处,有一个名字,在被人一遍一遍地念。
不是苏菲亚。
是苏瑶。
林越睁开眼睛,走进船舱。
“勋爵不会开火。”
“你怎么知道。”沈映抬起头。
“因为他在魔力最深的地方,念的名字,是苏瑶。”
“不是苏菲亚。”
林越看着她。
“一个人在最深的地方念一个名字,不会对念着这个名字的方向开火。”
沈映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判断失误,这条船上所有人都会死。”
“如果他心里没念那个名字,我会感知到杀意。”林越。
“我没樱”
沈映沉默了片刻。
“等。”她。
日出。
第一道阳光刺破海交界处,把那堵墙的蓝光冲淡了一层。
七十二秒一次的脉搏,还在继续。
裁决号舰桥顶层,勋爵站在舷窗前。
副官站在他身后。
“大人,日出,是否下令攻击。”
勋爵没有回答。
他看着屏障对面那条船。
甲板上,四个人站在船头。
那个叫林越的少年站在最前面,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的四色纹路被初升的阳光照成一道彩虹。
剑宗的女孩站在他旁边,左手手腕一道金色印痕。
精神力赋者蹲在船舷下,电磁能赋者抱着他那台碎屏的机器。
还有一个老船长,站在驾驶舱边,嘴里叼着烟。
而在他们身后,右舷靠近舱门的位置,那张床铺还空着。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央。
一根剑穗的细绳,在晨风里晃。
苏瑶不在那条船上。
可他们给她留了一张床。
从湛江到红海,一都没有收。
伦敦。
阿什沃斯庄园,东翼三楼。
一间屋子里、窗帘拉着。
屋子中央浮着一道魔法投影,画质糊得厉害,颜色一层一层地抖。
一个女孩坐在投影前面,膝盖上放着一本旧书。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投影里,一堵冰蓝色的墙横在海上,墙这边是一条木船。
到几乎看不清甲板上的人。
可她看清了一样东西。
右舷,靠近舱门的位置,有一张床铺。
被褥叠着,枕头摆在正中央。
她的手掌贴在投影的边缘。
像是怕投影随时灭掉。
海的这一头,一个父亲在舷窗后面,看着那张床。
海的那一头,隔着大半个地球,他的女儿也在看。
谁都不知道,对方在看。
勋爵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个少年的感知。
温和的,轻轻触到了他魔力的最深层。
他默念那个名字的时候。
被听见了。
副官还在等命令。
勋爵微抬右手。
拇指、食指、中指并拢。
然后,分开。
那堵从海底砌到空的水晶城墙,有一个地方,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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