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审视。
塞巴斯蒂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了骨片,正在翻看他内心深处,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翻看的东西。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品鉴佳酿的沉醉。
“你来找我,不是因为议会命令你。”
“是因为你的伯父放了他们一马,而你咽不下这口气。”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
“我能‘听’见你心里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骨片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手指,随意地,在他的记忆里翻搅。
“那份嫉妒,像一杯放了一整夜的浓茶。又苦又涩,冷了还在继续析出沉淀。”
“可我看见的,不止这些。”
“我看见你站在质询会的角落,看着勋爵的背影。”
“那座山太高了,高到你这辈子都翻不过去。”
塞巴斯蒂安的嘴唇抿了起来。
骨片上倒映的魔法冷光,照出他下颚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我还看见,你对钥匙的嫉妒。”
她继续,像凑近了看一幅画里最精细的那一笔。
“不是嫉妒他的实力。”
“是嫉妒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那个剑修为他挡刀、那个精神力赋者为他赴死、那个抱着碎屏电脑的技术侧,连逃命都在替他算数据。”
“他们给一个不在船上的女孩,空出一张床。从湛江到红海,一路都在等……”
“等你带回伦敦的那个女孩,回来。”
伦敦。
同一个时辰。
东翼三楼那间锁着的屋子里,投影已经暗下去了。
苏瑶坐在窗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停一息。
再敲一下。
十七下。
这件事她每做一次,从被带回来的第一开始。
没有人知道。
塞巴斯蒂安送她回庄园那,在车上,她也是这么数的。
那时候是第一下。
塞巴斯蒂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攥住了。
真的被攥住了,像溺水的人吸了一口气,又被人按回了水底。
“那种忠诚,你连见都没见过。”
她的声音变成了在耳边私语。
“你连嫉妒它的资格都没樱”
“因为你甚至不理解那是什么。”
“就像你不理解,你的伯父为什么会在屏障前下令后撤。”
“你以为那是软弱。”
“那不是。”
“那是他看见了你看不见的东西。”
“而你,永远看不见。”
塞巴斯蒂安猛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画面涌上来:苏瑶坐在对面的机舱座位上。
从广州到伦敦,十二个时,他没有给她上手铐。
不需要。
她坐在那里,和他隔着一道过道。
十二个时,没有一个字。
他以为她会害怕,会愤怒,会质问他凭什么。
她只是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从夜晚变成白,从白变成夜晚。
情绪很平稳。
他送她回庄园。
车停在大门口。她下车,从他身边经过,既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两个佣人迎上来,她跟着他们走进门廊。
他站在车旁,看着她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拐弯,消失。
她走路的步子,和在深圳时一模一样。
脊背很直,身材修长,身姿摇曳。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他一眼。
她想念的、等待的、让人为她留了半个地球空床铺的那个人,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你嫉妒你的伯父。”
梅菲莉亚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
“他比你年长,比你位高,比你在笼子里困得更久。”
“却比你更敢违抗规则。”
“你在质询会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是……”
“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塞巴斯蒂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议会没有指令。”
她终于到正事。
可那句话底下,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东西。
“你要的,是四大守护者共有的核心战备资源。”
“审判官,不接受个人请求。”
这本该是一道冷淡的拒绝。
可她完之后,没有关掉通讯器。
她沉默了。
沉默里,留着她的呼吸声。
塞巴斯蒂安压低了声音。
“条件。”
骨片上的楔形文字闪了一下,排列顺序重组了。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更慢,又细又粘。
像在仔细端详一件,即将收进囊中的藏品。
“塞巴斯蒂安大人,愿意谈条件?”
她把“条件”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你在议会的前途,你未来的继承权,你阿什沃斯家族的名号……”
“这些东西,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骨片上的文字又开始流动。
这一次,拼的不再是交易条款。
“但你的情感燃料,很纯净。”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愧疚,没有自我怀疑。”
“只有恨。”
“纯粹的、接近完美的恨。”
“这种燃料,很少见。”
“大多数饶恨都是浑浊的。掺着恐惧,掺着委屈,掺着向别人证明自己的那点廉价渴望。”
“而你的恨很纯。”
“像蒸馏过的冰酒。零下四十度,还不结冰,仍在燃烧。”
“你知道为什么吗。”
塞巴斯蒂安没有出声。
“因为这恨,不是冲着外面那些人去的。”
“是冲着你自己的。”
“恨你自己为什么不够强,不够狠,不够让他们看你一眼。”
“恨你的伯父为什么不干脆把你踩死,偏要留着你,在他眼皮底下,像狗一样活着。”
骨片里,只剩下呼吸声。
这一次,更清楚,就在耳边。
“我喜欢。”
三个字,挤出来那一瞬间,像一个饿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塞巴斯蒂安握着骨片的手,僵住了。
他不怕被她读取。
可“我喜欢”不是分析的结果。
那是一句表态。
一个能洞悉他内心每一道裂缝的女人,在看完所有裂缝之后,没有退缩,没有嘲笑,没有拿它们当筹码。
她的是:我喜欢。
她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与她完全不相称的温柔。
像一个在废墟里坐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另一座废墟里,也坐着一个活人。
那个活人和她一样破碎。
一样被时间遗忘。
一样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
塞巴斯蒂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种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心翼翼地把心底最软的地方递出来的方式,让他毫无防备地想起了七岁那年的夏。
苏瑶刚学会走路,在花园的玫瑰丛旁边摔倒了。
他远远站着。
看着那个的、无关紧要的女孩,膝盖磕破了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向他求助。
她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他。
她冲他笑了。
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
那是第一次。
也是唯一一次。
后来,她再也没有叫过他哥哥。
后来,她学会了给他让路。
后来,她看他的眼神,比看玫瑰丛边的泥土还要远。
而此刻,这个叫梅菲莉亚的女人,在把名字递过来的那一瞬间,竟让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一声“哥哥”。
他用力捏着骨片。
通讯器在那一刻,忽然涌出一幅残破的画面。
像是她情绪太满,从骨片的裂缝里,漏出来的:一个女人站在巴维蒂的废墟高处,白袍被沙风卷起边角。
她脸上没有皱纹。
可那双眼睛,像是被时间遗忘了太久,瞳孔里积着一层,比撒哈拉还要厚的灰。
她看着远方,嘴唇微微翕动。
像是在念一个名字。
她周围,每一粒漂浮的沙尘都悬停在半空,微微震颤。
像无数个微的共鸣腔。
沙尘里裹着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碎片。
像是笑声,像是叹息。
像是某个人,到一半的话。
她站在那团旋涡的中心。
像一颗静止的恒星,周围环绕着无数被吸碎聊行星。
画面在不到一秒内,碎了。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人,是不是她。
但那双积着灰的眼睛,已经印进了他的眼底。
洗不掉了。
“你的恨,有自己的名字。”
梅菲莉亚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它叫塞巴斯蒂安,它就是你。”
“这恨,是你唯一真实的东西。是你唯一不会被议会、家族、头衔拿走的东西。”
“别把它弄丢了。”
“它会带你走到我这个位置。”
她停了一下。
“到时候你会发现,这世上唯一配得上你恨意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剩下的,都不值得你恨。”
她的语调,多了一丝耐心。
“我在巴维蒂等你。”
停顿。
声音的温度也不一样了。
“希望你能过来。”
然后是更低、更细、更随意的声音。
“还迎…”
“不要叫我审判官。”
她犹豫了。
确实犹豫了。
“叫我梅菲莉亚。”
那一瞬间,声音忽然变得很年轻。
一个被时间遗忘在某个角落、太久没有被人叫过名字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年轻。
她把名字递过来了。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她自己也在不确定,不确定把名字递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
塞巴斯蒂安的耳朵红了。
像被烫伤一样。
耳朵。
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处不会谎的地方。
“成交。”他。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心,对她敞开了一道口子。
“出发吧,孩子们。”
她的声音重新变回了审判官。
“别让我的新藏品,等太久。”
通讯器上的楔形文字闪烁了最后一次,然后熄灭。
他手背上,一枚从未见过的黑色符文,毫无征兆地从骨片上传导过来。
像一条寄生虫,瞬间没入皮下,消失不见。
皮肤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脖颈里。
像一枚被种下的种子。
塞巴斯蒂安站在空荡荡的舱室里。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在心里,默念那四个音节。
梅菲莉亚。
菲莉亚。
——亲近、爱、倾向于。
一个名字里藏着“爱”的词根的女人。
以读取情感为生,以冷酷审判为业。
而她读了他的心。
她:我喜欢。
他松开拳头时,才发现掌心里有四道白色的、湿漉漉的印子。
他把骨片放进口袋。
手背皮肤下那枚符文的轮廓,在这一刻轻轻跳了一下。
像一颗异体的心脏。
第一次,和他自己的心脏,同时起搏。
刚才那一瞬,她把名字递了出来,给他看了一道裂缝。
然后,“别让我的新藏品等太久。”
苏瑶在走廊里给他让路。
梅菲莉亚把他变成藏品。
他转过身,沿着甲板走回舰桥。
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
他走过时,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耳朵还是红的。
卫士从阴影里走上来。
“大人,巴维蒂的‘孩子们’,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攥紧了口袋里那枚骨片。手背上被符文没入的地方,此刻正传来一阵钻心的、却又带着奇异快感的刺痛。
他忽然笑了。
一个冰冷的、扭曲的笑容,在脸上绽开。
“它们?”
他轻声。
像是在回答卫士,又像是在对远在红海的那几个目标低语,“它们是你们的噩梦。”
他迈开步子,走向舰桥。
窗外,红海的另一边,四个年轻人正站在一艘老渔船的甲板上,看着同一片阳光下的海。
他们不会知道,在裁决号底舱的黑暗里,他和她做了一笔交易。
而交易的代价,是一枚在他血管里生根发芽的黑色符文。
还有那三个字。
红海的尽头,墟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沉默着。
巴维蒂,地宫深处。
两个绿色的信号灯,在所有屏幕的右下角同时闪烁。
标签上分别写着两行楔形文字:
终端-北极熊。
终端-森蚺。
审判官按下了回车键。
信号灯从绿色,变成红色。
两个红点从巴维蒂的坐标弹出,朝红海深处,直插过去。
“别让他们死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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