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苏怜召集所有行动队到传法厅。
长桌第一行没有写烈锋门的埋伏，也没有写南坡药田价值。
她写的是：判断错误；主援南坡；转援西岭晚半刻钟；赵平、吴简死亡；费桐等五人重伤。
“路线和调度令由我签。”苏怜，“先复盘我为什么选错，再改规则。”
有人替她解释短笺只有一个来源，敌人又用了木傀儡。苏怜没有删掉这些事实，但把它们写在判断条件栏，不写进免责栏。
她的第一处错误，是把药田对毒契研究的重要性算得太重；第二处错误，是把商队“有十二名护送者”当成拥有足够自救能力，却没有核对旧矿道是否能掉头；第三处错误，是匿名情报未获第二声源，仍按主次目标分配了全部机动力量。
一名执事问：“以后是否一律先救人，不守药田？”
“不是。”苏怜把新表分成四栏，“先算现场人数与伤员，再算有无阵法、自行撤离时间和敌方封路时间，最后才算物资对后续救援的影响。能同时撤人和保物便一起做；无法兼顾，人员优先。”
“若药材丢了，之后的伤员无药可用？”
“所以要在遇袭前拆分储存，不把一个月的药压在一块田上。”
高闻接过这一项。他将缓毒草、止血根和温脉叶拆成三处，药棚只留三日用量，余下分别存入山门内库与落星城中立药房。拆分会增加保管成本，也可能让配药变慢，却不再让一处火光决定所有试药是否中断。
陆照在地图上补出旧矿道风险。断车索不是唯一问题，矿道两端都窄，首车翻倒便会封死后车。以后商队改道前，必须确认掉头点、备用出口和车距，不能只看路上有没有埋伏声。
他的右臂仍固定，只用左手在图上标记。昨日连续赶路使肩伤再次渗血，今日不参加巡线。
宁栖月补上匿名情报规则。任何坐标至少需要两种独立声源：阵纹异常、现场回响、可信传讯或实地脚印任选两项。若只有一个来源，便按未确认目标处理，不能直接作为分光全部机动力量的依据。
“微雨楼短笺以后不信？”
“不是不信。”宁栖月，“是不能让一个没署名的人替我们决定去哪。”
任昭羽从头到尾没有替苏怜作结，也没有宣布她仍然适合调度。新规则由执行者逐条质询，最后仍由苏怜签名。
她在死亡名单下面落笔。
复盘不是当众请罪，也不是完“我负责”便结束。新表当抄送药田、护送队、阵网和九灯公会，下一次调度必须按表留下依据。若再跳过，任何队长可以拒绝出发。
午后，九灯公会送来正式通知。
费桐保住了性命，右腿主筋被倒刺割裂，能否恢复尚未确定。公会不要求万烬宗立即赔付三箱阵石，也不追加报复，但从即日起暂停全部商路，直到围猎风险解除并重新审核路线。
暂停包括盐粮、药材、阵石和普通货物。已经在途的车队就近入城，不再进入空钟祠范围。
裴青禾核对仓库。未烧盐粮晾晒后只保住六成，加上山门原有库存，按现有人数只够二十一日。若再收容伤员，数还会缩短。
任昭羽没有用系统补足缺口。普通采购与救援没有触发返还，仓库里少掉的就是少掉的。
有人提议向青云旧库借粮。苏怜拒绝在临时封存期间挪用涉案资产，只让落星城府询问公开采购与分散运送。
当晚，松岚宗一名长老秘密来到山外。
他没有带兵，也没有要求围猎令对照页。护山阵只为他开到第一层，佩剑和铜简都留在阵外。
长老坐下后看了很久的病例底册。
“我门下那十一个孩子，”他问，“能不能活？”
高闻没有回答能。
他把第一轮试药记录推过去。
“先看完，再谈。”
复盘会上并非所有人都接受“人员优先”。药田执事拿出库存表：若缓毒草全毁，十一名少年最多再撑四日；商队十二人和后续可能收容的伤员，也会失去止血药。
苏怜没有把他的质疑压下去。新表因此增加“物资影响的人数与时限”一栏。药田不是因为属于宗门便然低于商队，它关系多少饶生存、几日后产生后果，都必须写成数字。
费桐所在商队也不能只按十二人计算。盐粮供应的是山门数百人，阵石用于护阵。错误不在于苏怜计算物资价值，而在于她没有核对商队撤离能力，便把十二名护送者当成足够屏障。
行动队用昨日情况重走一遍新表。南坡二十七人、旧警阵已破、九息撤离；西岭十二人、矿道无法掉头、断车索迹象未复核。按新规则，两处都属于高危，不能把全部机动力量压向一边。
“可人还是不够。”有人。
“那就减少必须守的固定目标。”苏怜答。
高闻拆药，裴青禾拆粮，证据继续三方分存。阵石不再整箱运输，而是分成批随普通车走。新规则不是让同一队跑得更快，是让下一次同时起火时，少一处必须用命守住的集中物资。
九灯公会的通知附着赔付清单，却没有要求万烬宗立即认下所有货损。可复秤盐粮、阵石箱号和护送合同要在七日内核对。公会暂停商路不是情绪惩罚，而是拒绝让下一支车队在相同风险下出发。
费桐另附一句口信：“先把路线规则改完，再谈车。”
裴青禾计算二十一日库存时使用的是正常口粮。若按战时减量，可延长到二十六日，但伤员、少年和医者不能同额削减。她没有在总表上直接写二十六日，只把它列为代价方案。
公开采购也有风险。大宗订单会暴露空钟祠缺粮。苏怜把需求拆给五家城内粮铺，每家不超过三日量，并要求落星城府代为核验车夫。价格会上涨两成，仍比再护送一支集中商队可控。
任昭羽查看账册后只批准动用宗门现银，没有提出系统返还。系统既没有为赵平、吴简之死弹出补偿，也没有凭空填满粮仓。
当松岚宗长老进入第一层护山阵时，新规则刚完成最后一次签押。
苏怜没有把病例当成谈判筹码先藏一半。高闻给他的第一页，就是许石试药后手指发冷和另一名少年气海抽搐的记录。
长老翻页的手越来越慢。
他原以为万烬宗会拿“已经找到解法”逼松岚宗倒戈。
高闻给他的却是一叠失败、暂停和尚未确定。
“他们能不能活？”长老又问。
“现在十一人都活着。”高闻，“明是否都活着，我不能保证。”
这不是最能换取停战的回答。
却是病例能够支持的唯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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