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映着半片树影,被子斜铺在窗下的床沿,晒得暖。穗和伸手按了按床沿,木板结实,只在她松手时轻轻响了一声。隔壁有人搬水,桶底磕在石阶上,屋里听得清楚,再远些便是院门外的车声。
这间屋比她想的好些。
清早收过摊,她去书铺找周衡,掌柜指了附近一家姓孟的客店。两人顺着他的话穿过短巷,没走多久,就看见门前挂的布幌。
孟娘子将他们领进后院,听是替两个来学材妇人看住处,先把朝街的房略过,开了这一间。两张窄床隔着一张方桌,屋门从里面能闩,窗外是她自己晾被褥的竹架。
“这一间两个人住,一夜十六文,热水管够。饭另算,你们看着可合意?”
穗和推了推窗,竹架上的被角晃过来,几乎擦着窗台。她转头问晚上几时关院门,又问早上出门,门从哪边开。
孟娘子自己睡得晚,住客回来迟了喊一声便是,清早门一开就有人守。话间,前头来了客,她留了钥匙在桌上,叫他们慢慢看。
周衡靠近窗边,抬起左手,将那片松聊窗纸压回格子里。
“这里走到铺子近,她们午后散了课,回屋还能赶上日头。”
“我在云州那几日,晚上满脑子都是菜,回了客店还想找块地方把纸摊开。”穗和拉开凳子坐下,试着把袖子往桌面上一铺,“这桌倒够两个人用。”
周衡在对面坐了,膝盖刚伸过去,便碰到她的。
她笑着收回腿,又往旁边挪了一点。两张床挨得近,桌子夹在中间,方才空着看尚好,如今坐进两个人,茶壶放哪里都有些碍手。
“纸得轮着摊。”她,“不过来学几日,住着够了。”
院里有孩在背书,背到同一处,连错两遍。周衡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穗和看着他,忽然想起新院北屋那两本书,以及柜子里专门腾给他的那一格。
“我们那张桌子也。”
周衡转过脸,没听清她怎么突然到这里。
她将桌上的钥匙往旁边推了一点:“你以后写字,我在边上改菜目,坐久了是不是也要碰着腿?”
他望了她一阵,眼里慢慢有了笑。
“那我挪一点,像你方才那样。”
“我是,成亲以后,屋里的东西得重新摆一摆。祖母问过我,我一直想着铺里,回去倒把这事忘了。”
穗和到成亲两个字,声音比方才低,却没有停。她想把家用针线挪到靠窗那头,冬日光好,祖母进来补衣裳也坐得舒服;那只放书的柜子靠着墙,门开全了会挡道,得再量一量。
周衡听得认真,等她完,才问:“你给自己留的地方呢?”
“我坐你旁边就好。那张桌子原先一直够用。”
她完,自己先觉得这话亲近得有些过头,低头摸了摸凳面。周衡却把左手放到桌上,掌心朝她摊着。
穗和看了一眼,将手搭过去。他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背上一点洗不掉的墨,过了片刻才开口。
“前些日子你睡着了,我想过,往后日日都能见着你,会是什么样。”
“我起得早,脾气未必都好。”
“这我见过。”他笑了,“你灶上正忙的时候,我来问一句话,你有时应得很响,等我真问了,又嫌我声音轻。”
穗和记起来,嘴角抿了半,终于也笑了。
“油锅太响,听不见。那你还老挑那时候来?”
“从书铺回来,路过就想进去。等你忙完,我又有事,常常不了两句。”
院里的孩子总算背过了那一句,屋里静下来。穗和还握着他的手,原先盘算的桌柜都忘了。她这才明白,他想的也许同自己不大一样,连一张桌子摆在哪里,都能让他坐在这儿想许久。
“那以后晚上慢慢。”她道,“我也有好多话,白日里想好了,见着你又只顾问吃没吃饭。上回那本书讲到哪里,我都还记着。”
周衡应了,手指在她掌心合拢。前头孟娘子喊着送客,脚步声朝院里来,他才松开一点,替她把落在椅背上的衣带捞上来。
孟娘子进门,见两人还坐着,笑真住进来,另添张凳也成。穗和忙起身,问明白定房的办法,来人尚未定下行程,今日先把住处写进信里。
“有了准日子,你再过来。”孟娘子将钥匙收起,“我这里房不多,到了跟前才找,未必凑巧。”
两人没有交定钱。穗和把路记清,出门后又回头看了眼那扇朝院的窗,才跟着周衡往铺子走。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问她方才的换桌子,是急着添一张,还是把家里的挪开就好。
“先回去量。我还想过把你的书放到手边,夜里你翻书,伸手就拿得着。”
“那今日收过铺,我去你家看看。”他得很快,顿了顿,自己也笑,“有些事,我也惦记很久了。”
穗和望着他,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左边袖口,将人领回大路。早市的鱼摊还在收盆,她想起该回去掌午灶,脚下快起来,脸上的笑却收不住。
午市散后,素娘在回信末尾添上客店的位置、房价,又把教材时辰写清:三日下午,未初来,酉初前散,抵柳渡后先歇一夜。来期请她们托信一声,春生好空出灶,客店也好留屋。
桃枝在旁画了一段路,从渡口到春生,再到孟家的布幌。画到拐弯处,她将纸转了半圈,觉得照自己的画走,多半要走进别人家,索性擦掉重来。
“这个弯要过了井再拐。”周衡指给她看,“你把井画上就清楚了。”
桃枝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上井,又嫌太像铜钱,添了半只桶。穗和看着,笑只要能走到,画得像钱也好。
信封好时,书铺那边来了人,熟船今日傍晚便往云州走。周衡接过信,去码头交给船家,回来时衣角带着潮气,缆绳解了,东西已经捎上。
素娘将桌上的草稿收在一起,单留了教鱼的那一页。她看着上面几行做法,忽然问穗和,头一日要用多大的鱼。
“信里写的那个大就好,她们各带一条,我另备一条。到了手上,才知道该从哪里讲。”
“我那回光看你的手,觉得挺容易,轮到自己,刀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穗和拿起那张纸,正想再添两句,笔尖停了停,又搁回去。她想起素娘那块带着厚肉的鱼骨,以及自己初看余嫂下刀时,眼睛怎样也跟不上。
等那两个人来了,她想让她们先拿起刀。
当晚周衡依约去了新院,坐在北屋桌旁,陪她量过一回。两本书与菜册摊开,确实挤了些,他却将自己的书合起,临睡前也只看几页。
穗和伸手替他翻开,压在自己册子的边角上。
“摆得下。等我看你的时候,你念到哪儿,指给我看就好。”
他低头笑了一会儿,真从书里挑出一段念给她听。量桌的绳留在手边,两人都忘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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