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最怕的,原来是菜一起出锅。”
素娘读到这里,将信往窗边挪了挪。云州的回信写了两张,前一张是姚娘子的近况,后一张纸窄些,几处字被划掉重写,末尾才添上那两位想来学材妇饶姓名。
自那回去阿陶家吃鸡,已过了七日。铺里的常饭照旧卖,几笔到期的工钱也照日子交到了各人手里。今日午市刚散,周衡从书铺带来信,往云州去的熟船回了,掌柜才把信交给他。
先前那封询问信已经送到。姚娘子将两位妇人叫来,一道回了话,又在旁边替她们补了几句。
赵青禾平日给家里做饭,方秋娘还管着她们那间作坊的午灶,十来个饶饭做得惯。两人都帮过亲戚的席,肉能炖熟,菜也炒得好,轮到鱼和蒸菜,却总顾此失彼。
有人刚端走鱼,灶上另一锅便煮干了;有时饭都盛好,前头的客人吃了半碗,蒸碗里的肉还没熟透。她们想合着接些八人、十人一桌的家宴,手里却缺几道能配在一起的菜。
“这两句是方秋娘自己写的。”素娘指给穗和看,“姚娘子,她给作坊做饭,从来没觉得守两眼灶这么难。”
桃枝搬来凳子坐下,问她们既然做过十来个饶饭,换一桌客人,怎么反倒忙不过来。
素娘将信放平,拿桌上的两只碗比了一下。
“十来个人吃同一锅饭,添好了便能坐下。一桌席有热鱼,有人想添热的,灶上放着几种东西,你抬头回个话,手里的事就容易断。”
她着自己也想起来,有一回客人催蒸蛋,明明早已记好时辰,听人喊了两次,还是忍不住去揭盖看。
穗和在旁边听,想起自己刚接外席时,端出去一盘便要回头看另一口锅,那时候也总嫌脚下路不够宽。她把信拿近,接着往下读。
两人去看过一家愿意请她们做饭的主家,灶间有两口锅,蒸笼也齐,桌席就摆在隔壁。要添大油锅却腾不开地方。她们会杀鱼,取刺片肉还生,愿意学,也愿意留几日,最想学完以后能自己做一桌给人吃。
信里另问,到柳渡住哪里方便,料该自己带,还是到了再买。
阿陶午后过来时,穗和已经借来桃枝的册,翻到酒香鸡卷那一页,同信放在一处。
“你那肯教鸡,我想了几日,倒觉得正合这回。”她将册子推过去,“灶不大,蒸笼樱她们做熟的东西多,剔骨得练,蒸透以后切片浸汁,能腾出手看另一口锅。”
阿陶读过信,伸手翻了翻册。鸡卷旁还留着桃枝画的两道线,她拿手指比过薄厚,笑了一下。
“那就教这个。先让她们看整只腿怎么拆,自己也拆两只,卷的时候才晓得哪儿厚、哪儿薄。”
素娘自己可以教肉饼蒸蛋,也能同她们讲几样日常菜怎样预备。鱼还是由穗和教,听见两人片肉生,她想起自己骨上留下的那一条肉,先笑了。
“我得把自己那回片鱼的事讲给她们听。我现在想起来,还记得那根骨头上留了多厚的肉。”
“你自己上手的时候,记得最清楚。”穗和把她拉近些,“到时候你在旁边,看她们是哪里卡住,帮我记一记。我站在灶前,常觉得一个动作过,人家便看见了。”
素娘应了,又自己教蒸蛋那日得把女儿接送的事安排好。她平日申初下工,这回教饭会多用些工夫,得提前同家里讲。
穗和应下,教饭的酬劳另算,等来人定好日子,便把那几日的活排开。素娘这才拿起信,细看两人家里惯吃些什么,圈出两样她们熟悉的时蔬。
桃枝已经把空纸铺开,听到这里,提笔写下三日。第一日鱼,第二日鸡,第三日自己合做一桌。她写完望向姐姐,问这样够不够。
穗和想了一阵,让她把第三日旁边留空。
“先定这三日的工夫。第一日去骨片肉,做鱼卷和清汤;第二日做鸡卷,蒸蛋也放进去。第三日咱们陪着,看她们自己做。真有哪处手生,再另外约着练。”
素娘将圈出的时蔬添进第三日的菜目,这一桌的荤素便有了着落。
阿陶点头。她最在意的倒是第三日,两个人站在同一口灶边,谁取盘、谁看火,得让她们自己商量。她们各会一道,合到一处时又是另一回事。
桃枝把第三日写上两人合做,笔尖停在纸边,忽然自己想去前堂当一回客人。
“她们正忙着,我就来问饭好了没樱那日施嫂一开口要饭,我的菜还在笼里,脑中原来排的顺序,一下就变了。”
阿陶笑着问她打算催几回。桃枝认真想了想,一回就够,催多了像特意找麻烦。几个人都笑了,素娘顺手把她写歪的纸压平。
穗和看着第三日那一行,原先想添进去的菊花酥鱼,便搁到了旁边。那条鱼她很想教,人家既是冲着一桌饭来的,眼前这几样得先放在同一张桌上。以后有了合适的灶,再炸一条给她们吃,她照样愿意。
话到这里,三位掌灶的人才各自翻纸,算这几日需留多少工夫、多少试样。桃枝去前堂收最后两只茶碗,回来时,价钱已经商量妥了。
每人三日教钱一百二十文,练材鸡鱼另买,到了柳渡看过摊上的新鲜货再挑。铺里给她们备锅灶、配料和纸,示范用料也算在这笔钱里;来人自己做好的菜,当日一道吃或带回落脚处。
两位妇人问的住处,穗和拿不准。她看向周衡,他刚替素娘认过信里一个字,听见便书铺掌柜常替外来客指路,自己可以去问近处哪家住得干净,价钱另写给她们挑。
“我明早去问。”穗和把信收拢,“正好把灶上的时辰也写明白。她们赶这么远,住得太绕,每日来回也累。”
回信由素娘起头。姚娘子的近况她先回了几句,写到教菜,才将新定的三日安排挪到手边。阿陶坐在旁边取腿骨要带怎样的刀,穗和想起鱼摊上的鱼大也要问,又补了一校
桃枝看了半晌,将自己那本册打开,翻到施嫂留虾酿的那一页。
“这个也带着吧。”她对素娘,“我写得短,你教她们怎么记。回去过几日忘了,看自己当时写的,比拿一张别饶菜方好认。”
素娘伸手摸了摸册子,答应在课里留一点时间,让来人自己写。她从前记做法也只抄菜名,真到了灶前,最想问的却是少写在纸上的那一步。
窗外的光已经偏过门框,回信写到一半,纸角被穗和的手压出了浅折。她将纸抚平,叫素娘先收好,明日问过住处,再添上最后几句。
周衡起身告辞,穗和跟到门外,问他明早什么时候去书铺。
“你收过早摊来找我,我们一道走。掌柜认得那条巷子,问清了就过去看。”
她点头,又回身望了眼铺里。菜纸和册还摊着,阿陶正在给桃枝画那只取过骨的鸡腿,画到一半,自己先笑它像块鞋底。
穗和也笑,转回来对周衡道:“明日你陪我多看一会儿。我想亲自站进屋里瞧瞧,看看她们来了,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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