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阿陶家还有几步,便闻到一股温温的酒香。桃枝原本在看门边晾的围裙,走到灶房外,鼻子先往里探了探,手里的册子也抱紧了。
灶口架着一口浅肚锅,穗和认得,阿陶从前带去春生做过菜。旁边的瓦锅焖着饭,桌上三双筷子已经摆齐,她们倒像来迟了一样。
昨日董成领清了五日的三十文,今日午市又顺顺当当地忙完。姐妹俩将收尾交给素娘,约好她照常下工,自己便依约过来吃饭。穗和一路都猜那鸡是怎样浸的,走到锅前,反倒站住,等阿陶招呼。
阿陶从里头出来,手中拿着葱,见她盯住锅,笑着递了一张凳子。
“坐着等我一会儿,饭也快好了。你站这儿,我老觉得自己少做了哪一道。”
“我光听见酒香,还没看见鸡,心里惦记。”
穗和坐下,桃枝也挨着她坐。桌角的木盘上摆着两个短短的肉卷,外面裹着一层浅黄的鸡皮,用细麻绳束着,切口还没开。
阿陶将绳剪断,抽出来放到一边。刀落下去,鸡皮微微一颤,里面的肉一圈贴着一圈,露出润亮的切面。她切得稍厚,第一片挪进碟里时,底下便沾出一点肉汁。
“鸡腿?”穗和看清了。
“两只腿,今早剔的骨。上回试了胸肉,凉一点就干,吃着费嘴。”阿陶又切了几片,留一截在盘边,“腿肉上那层皮能裹住,我顺着它卷紧些,里头抹了盐和一点黄酒,蒸出来就是这样。”
穗和拿起一片看。外头的皮薄而软,里头有深浅不同的肉纹,边上还留着一点透明的筋。她咬下半片,肉汁在舌上散开,酒气很轻,嚼到后面,鸡肉自己的味道才出来。
她又吃了剩的半片,问能不能尝尝锅里的汁。
阿陶取勺舀给她。鸡骨熬出的汤撇净浮油,添过黄酒、姜和少许盐,重新煮开后收在灶边。那股熟悉的米酒香近了些,入口却比鼻子闻见的柔和。
“我想拿这个浸。”阿陶将勺放下,“前一回切完直接倒酒,闻着挺好,一吃,肉里倒像含了一口酒。我吃了两块,半碗饭都快扒完了。”
桃枝刚把一片鸡夹到碗里,听得笑了,又低头闻闻眼前这一片。
“今日这个好些,咬到里面才有一点。我吃得出是鸡。”
“所以叫你们来。”阿陶看着她,“我自己一会儿添汤,一会儿减酒,尝到最后,只想拿清水漱口。”
她另拿两只碟,每碟放几片鸡。左边只浅浅添一层温汁,右边多添些,能浸到切面。两碟都盖好,她把剩下的汁盛出,洗净锅,擦干水,落油煎豆腐。
家里的灶窄,阿陶端着菜出来时,穗和下意识让了个位置,伸手去接她的盘子。那是一碟葱煎豆腐,薄边煎成了浅褐色,葱段贴在上头,刚出锅还响着。
“这也是拿锅做的?”
“嗯。锅,翻着顺手。”阿陶给她盛饭,“平日一个菜下饭,我就吃这个。今日添了鸡,正好请你们多坐会儿。”
穗和夹起一块,边皮略韧,里面仍软,葱汁浸进切口,配一口米饭恰好。她伸手又夹一块,阿陶瞧见,笑着将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桃枝坐在旁边,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那两只盖碟上。她依约带了册子,进门后一直抱着,如今搁到腿边,手终于腾出来好好拿碗。
“你这屋里比铺里好话。”她忽然道,“铺里一坐下,就有人喊添饭。”
阿陶笑着今日添饭尽管喊自己,锅里还多。穗和听着,也把碗往桌里挪了挪。她原先想着吃完便回,坐到这时,倒有些舍不得起身。
两碟鸡揭开,温汁已沁入切开的肉里,表面多了一层薄亮。阿陶让她们各尝一片,自己也坐下,筷子停在碟边,等她们吃。
桃枝先尝汁多的。鸡皮滑进嘴里,带着一点柔韧,咬开后里面的腿肉仍有咬头。酒香随着汁出来,比方才干吃时明显,她吃完,又挑了浅汁碟中的一片。
穗和喜欢后者。肉上沾的汁薄,先尝到鸡肉,咽下去,嘴里才慢慢透出酒香。她把两碟都往自己面前拢零,惹得阿陶笑她,叫她好歹给旁人留一片。
“这个好。”穗和指浅汁那碟,“我还能吃出皮下那点肉香。另一碟酒味足,像你上回留的浓菇汁,各有各的好。”
阿陶夹起浅汁里的鸡,嚼了片刻,点点头。她今日也更偏这一碟,只是先前自己做,老觉得浸得浅,里头会没味。
桃枝尝过两样,却把刚才那片鸡翻了一面,指给她们看。
“这里卷得紧,汁只在外头。边上这一片薄,里头也吃得着。是不是切薄一点更合适?”
阿陶拿过来瞧了瞧,提刀将余下的一截切薄一些。切口比方才更齐,卷里的肉层在碟上松开一点。她添少许温汁,搁了片刻,自己先夹起一片。
这回入口好咬,鸡皮和肉几乎一道断开,汁也跟进细缝里。她吃完便把刀拿近,将薄厚比在盘沿,叫桃枝在册子上替她记一下。
桃枝很认真地画了短短两道线,怕回去看不懂,旁边又添上比方才薄些。写完,自己低头笑了,这句记了同没记一样,过几日还得带着刀来比。
“到时候我做给你看。”阿陶把饭碗递过来,“你先替我添半碗,顾着看你们,我饭都凉了。”
穗和起身去盛,揭开瓦锅,见饭还松着,便也给自己添了一点。鸡和豆腐一样样吃下去,桌上的话从火候到桃枝的新桌,又到何木匠捆抽屉的那根绳。
阿陶听她拿绳回去捆书,笑了半。桃枝结打得好,解开可惜,连绳头都没舍得剪。她们着笑着,把最后几片鸡也分完。阿陶还留着半钵没兑酒的鸡骨汤,倒回锅烧开,添了青菜,一人盛了一碗。
碗捧到手里,穗和才想起今日的正事,还没给菜起名字。
桃枝已经在册上写了酒香鸡卷,问阿陶觉得怎样。阿陶看过那几个字,就叫这个,听名字便知道里头是什么。
穗和却还看着碗里的汤。她想起云州那两个想学一桌材人,这种鸡卷用浅锅就能蒸,切开浸汁,吃得慢些也有滋味,同现炸的酥鸭很不一样。
“那两位若肯来,我想给她们看看这道。”她朝阿陶道,“教鸡这件事,你愿不愿意?”
“愿意啊。”阿陶将桌上的麻绳拢到一处,“今早卷第二只时,我还在想,你们来了,要是肯动手,我就多买两只。”
桃枝听了,低头看看面前的空碗,笑着自己一路只想着来吃。
“今日吃得好,下回才愿意来嘛。”阿陶摸了摸册子上画的薄厚,“她们来,我也想看着她们拆腿、卷一回。哪儿绕不过去,坐在这儿慢慢弄,我头一回取这根骨头,也磨了好久。”
穗和点头,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回去路上,桃枝还在讲那两碟鸡的不同,她听着,越发想知道那封送去云州的信,如今走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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