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刀的旧布刚一展开,桃枝便看见两把很不一样的刀。
一把宽,刀柄让人握得发亮;另一把窄些,刃口新磨过,布上还沾着一点没抖净的磨石灰。赵青禾将宽刀搁到案边,伸手摸了摸新围裙的系带,一路上就怕包袱磕了碰了,连睡觉也抱在怀里。
方秋娘笑她:“你抱的是刀,那半包干饼全压在我底下。到柳渡拿出来,都成块了。”
“块还能吃,刀磕坏了,头一日就得借人家的。”
她们昨日才到。
信从柳渡送出后,过了十一日才有回话。两人应下教钱和住处,捎信的船家也带来准话,她们随后搭另一班船,三日后能到。穗和便去孟家留了四夜的房;这期间铺里照常做饭,到期的几轮工钱也都付清,闲下来的午后才腾案、试蒸笼。
昨日进门时,方秋娘先认出了素娘,张口便从前在姚娘子的作坊门外见过她。两人坐下喝过水,各付了一百二十文教钱,又带着桃枝画的路去客店,自己付清四夜六十四文的房钱。今日未初一道来时,各提着一尾新买的鳜鱼,到了灶间便将鱼放进水盆。
穗和自己的示范鱼也备好了。三条鱼分开放着,案上只摆了一条湿布,地方宽宽的,正好供人转身。
阿陶后两日的教钱四十八文,素娘三日另添二十四文,都等课完结。素娘已同家里排好女儿接送,午市结束便换围裙留下。董成照常下工,前堂只剩桃枝在收最后几只碗。
赵青禾先动手。刮鳞、剖腹、去腮,她做得利索,鱼洗过,鳃下那点血也抠得干干净净。方秋娘把自己那条翻了个面,看她已经收好一边鱼鳞,手上快了些。
“平日家里买鱼,都是她收拾。”方秋娘,“我在作坊做鱼少,嫌细刺多,一大锅烧下去,人家吃着费事。”
穗和将示范鱼移近,沿着背脊走了一刀,让两人看清骨头贴在哪一侧。她只取下一边,便将鱼放回去,换赵青禾动手。
宽刀落在鱼背上,方才还很顺的手忽然停住了。
赵青禾将自己的鱼摆正,照着方才看过的位置一点点往下探。她原想一气划过去,刀尖碰到硬处,又收了回来,抬眼看了看方秋娘。
方秋娘的窄刀还攥着,已经向前挪了半步。赵青禾下意识将鱼往自己面前拢,忽然笑了一声。
“你等会儿。我一停,你就想接过去,咱们在家弄了这么多回,到现在我还没试明白。”
方秋娘听得也笑,把刀放下,侧过身,给她让出窗前的光。
“好,你慢慢试。我看着,等会儿换我,可得让我也磨蹭一阵。”
穗和站在另一边,用筷尖点给赵青禾看。刀贴着骨走,手上能觉出那一点硬,肉便渐渐与骨分开。取下来的第一片留了缺口,肚子那头薄,背上的肉还厚。
赵青禾将肉铺好,没忙着问成不成,先蹲下看了看案上留下的鱼骨。
“这一块还留在骨头上,怪不得片下来缺了个口。”
穗和把那处翻给她:“余下这边,你把刀柄放低些。刀尖照着骨缝往前,碰着的时候,手上松一点。”
方秋娘轮到自己,动作反而比赵青禾慢。她将案布拉平,刀过一段便低头看,取下的肉齐些,却在骨边留了一条。
素娘看着那条肉,忍不住笑了,自己上回留下的更厚。方秋娘抬起头,问那一条后来怎么办。
“片下来一道煮了。我女儿专挑那些块,一口就能吃下。”
方秋娘也笑,手里那点拘谨散了。穗和让两人换到鱼肉上,托起肋骨,沿着它往外削,削净后再用指腹摸查细刺。方秋娘把找到的一根搁在白碟里,赵青禾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回身又查了自己的厚肉。
去皮时,穗和压住尾端,将刀放平,贴着皮往前推。两人照着做,赵青禾那片皮中途断了,重新压住接着取,留下的肉倒还完整。
锅边的骨和边角渐渐多起来,素娘将它们收拢,按穗和先前试定的做法取汤。穗和还留在案边,看两人片肉。
赵青禾片出的头两片厚,卷到一半便撑开。她用手压住,停了片刻,索性将它们搁到一只碟里,重新下刀。
这一回,她手里的刀没有急着一划到底。鱼肉在刀面上慢慢铺开,薄处透出湿亮的光,拿起来时,边角能柔软地垂下去。
“这片能卷了。”她自己先。
方秋娘伸手摸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的。她怕片厚,每一下都挨得太近,薄是薄了,中间却裂了两道,提起来便容易散。
穗和将她下一片的起刀处指宽一点,让她整片托在手上看。鱼卷需要的那点厚薄,到这时才真正留在两人指间,纸上短短一句,谁也没再急着抄。
银芽已经焯过、沥干散了汽。素娘把两人能用的鱼片分别摆好,拿起穗和那张示范的,将几根银芽拢在中间,送到她手边。
穗和卷起,收口压在底下,摆进盘里。赵青禾照着卷了一只,怕露馅,银芽只放了两根,转头见方秋娘塞得满,又笑自己舍不得用。
两人商量着各添减一点,各做四只,盘上分别放了写名字的纸,进笼前再把纸拿开,压在各自留下的碗下。穗和另卷一只作检熟用,比两盘里最厚的那只还稍厚一点,一道蒸进去。
赵青禾在笼边站了一会儿,见热汽从缝里冒出来,转头问穗和:“这会儿能看了么?”
穗和估着时辰,请她一起开笼。两盘鱼卷的肉都已转白,外面凝着细的水珠。她剖开另蒸的那只,拨开最厚处,里面熟透了,才叫两人把盘端出来。
当日取的鱼汤细细滤过,骨渣留在布上,锅里的汤只浮着薄薄的油星。穗和调妥滋味,沿盘边浇下去,鱼卷下半截浸着热汤,上头仍能看见一层层叠合的肉纹。
赵青禾用勺托起自己做的一只,咬开后,先嚼到的是软嫩鱼肉,里头几根银芽轻轻一折,带着脆。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眼睛才抬起来。
“我从前把鱼烧进酱里,吃着总是酱的味。这个吃完,嘴里还有一点甜。”
“鱼新鲜,汤也正好。”穗和夹起方秋娘的那一只,咽过才,“你这只银芽多,鱼片裹得住,吃着倒清爽。”
方秋娘吃得慢,把鱼皮去净的那一面翻过来看,笑最费工夫的竟是吃时看不见的地方。她原先只记住这菜卷得齐整,吃过自己的,才低头去找放在案边的册子。
两人记好后,将三条鱼剩下的肉也片完。素娘照厚薄分着汆熟,桃枝拿来干净的碗,连汤督桌上。大家吃过,多出的熟鱼由两人盖好带回客店,预备当晚就饭。
赵青禾拿勺舀了两块厚鱼片,忽然问,明早能不能早些带她们去鱼摊。
“今日这鱼是照着信上买的,摊上还有旁的,我看着差不多,价钱却差了好些。回去人家问做这一桌花多少,我连鱼该挑哪条都还拿不准。”
穗和将自己的册子合上,答应明早带她们去找余嫂。
方秋娘听了,把刚写的几行翻回去,在鱼字旁边留下一大片空处。赵青禾却已经将刀擦干,包回旧布里,抬头问穗和,明日她们能自己挑么。
“能。你们各挑一条,我在旁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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