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柜底压着不少旧菜目,摊开来,有的沾了油,有的背面还记着买米的钱。穗和翻到从云州带回的那几页,纸角已经起了毛,素娘新写的肉饼蒸蛋夹在里面,倒是最干净的一张。
她原先想得很热闹。几个人都有拿手菜,谁得空谁教,柳渡总有人想学。真要往门口写张纸,才发现连教哪一日都没定。
阿陶是她午前去请的,来时午市刚散。听完这打算,阿陶将菜目翻过两张,先问素娘云州的妇人是不是自己做成了。
“做成了,最后那一顿我没帮她下料。回来前还拉着我问,往后换了肉,咸淡怎么添。”素娘把凳子拉近,“我想着先教这一道。得太多,她们回去反而混了。”
阿陶点头,她这两日也想过教菜,只是后日接了人家的灶,已经答应去,不能为了这里刚起的念头推掉。
“往后有人想学我会的,你们给我带句话。我手里没活就来,日子咱们再凑。”
穗和答应,把原来想写的几道菜放到一旁。如今能定下的,只有素娘肯拿出后日一个下午,教人做肉饼蒸蛋。她便先写这一道,没把阿陶的名字添进去。
董成正把洗好的盆扣上木架,听见后日,擦干手过来问了一句。他早在素娘回来的那就惦记这道菜,想学给家里人吃,又怕开口像是讨店里的便宜。
“你们定下多少钱,给我留一个地方。我下工回去拿东西,申初再来,正好不用赶着回陆家备晚饭了。”
“你确定想学这个?”穗和看向他,“我还当你只想着那条整鱼。”
董成笑着:“鱼我哥看过了,逢人就夸。如今倒是我嫂子问,学这些端上桌的菜,怎么也不学一道平日吃的。她那话我听进去了,没好意思当场应。”
他走后,三个人把价钱议妥。一下午十二文,自己带肉、蛋和家里常用的碗,听过做法再亲手做一份,做好带回去。素娘每教一让八文,另算在工钱之外;余下四文留铺里,示范的用料和柴火也由铺里出。
素娘在纸上添了申初到酉初,又把要用的锅碗列在旁边。
“我这两日把要的想一想,教到哪儿,就让她们做到哪儿。你得空也来尝一口,看看她们做出来的和我的差多少。”
“好。我来找你讨筷子。”穗和把那几只碗挪到案上,让她自己挑着用。
阿陶想起一位姓拍熟人。她前几日去人家帮饭,潘嫂就问过,肉末和蛋怎样搁在一起做,自己蒸过,肉吃着发硬。她回去问问人家有没有空,没替对方应下。
“还有东桥卖热饼的郭嫂,也同我打听过。她想添一道软和的,问了好些菜,就是不肯定。”阿陶顿了顿,“不过她学会了是要拿去卖的,离咱们这儿也没多远。你愿不愿意教,我先问你一句。”
穗和拿纸的手停了停。
来学着给家里人吃,同拿去招揽客人,到底不一样。她还记得头回有人照着自己的摊子卖汤饼,自己嘴上没,夜里却连人家那只锅都想了好几遍。
阿陶没有催,低头把翻乱的菜目理好。素娘坐在一边,先前那点兴头也缓了下来,问是不是要在纸上多写一句。
“不用。”穗和把笔放下,“既然拿钱教,学完怎么做生意,让她自己打算。这道菜我肯教,就不会回头又去拦她。”
话出口,心里仍有一点不自在。她没装作全不在意,又问郭嫂卖的饼是什么样,热饼铺子平日忙到几时。
阿陶她多是早上出摊,细的还得本人来。穗和便请她带话,先来聊聊,别忙着买料,也不用交钱。
“蒸蛋适不适合她那摊子,我还没见过,不能光听见有人肯学,就让她把钱拿来。”
阿陶应了,走时将两张用料纸收进篮里。一张带给潘嫂,一张留着,郭嫂真有兴致,再领她来。
门口的纸到傍晚才贴好。穗和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字是周衡写的,连时辰都写得端正。她自己方才抄的那张放在柜上,最后一个“蛋”挤出了纸边。
周衡出来收笔,见她仍看着,便笑:“你明日经过,认准这一张。别瞧见自己写的,又拿出去贴了。”
“我写得也没有那么难认。”
“是。只是一个蛋字分在两边,路过的人要多站一会儿。”
穗和伸手去拿他夹着的旧纸。他将纸递给她,自己靠在门边,等她折好,才问今日是不是有些舍不得。
她知道他问的是郭嫂。
“有一点。我刚才答应得挺痛快,出了门看见那边有卖饭的人,又觉得十二文是不是收少了。”
周衡听完,没替她算,反而承认自己也未必大方。有人来问怎么记账,他能讲几句;真坐到身边,把他一笔活从头学走,他也会掂量。
“你不用今晚就想通往后所有的事。后日只教这一道,你肯教,素娘也肯,先看看来的冉底想学什么。”
穗和低头看着那张旧纸,拿笔在分开的字中间牵了一道,改完连自己也笑了:“算了,明日我重新写。”
周衡却把纸接过去,夹进自己的薄册子。她伸手要拿,他合上册子,等她另写一张好的再换。她拿他没办法,伸手将他衣领上翻出来的布边掖好,叫他明日留着那支好写的笔,等她午市后用。
次日午后,潘嫂果然来了。
她比阿陶年长不少,进门就把用料纸摊开,肉和蛋都能买齐,只问自己带只蒸饭碗行不校素娘比了比碗口,叫她照常带来,真不合用再借铺里的,不必为学一道菜先买新器皿。
“学完就能带走吧?我家那个的知道我要来,早上已经问了两回,怕我在这里吃完了才回去。”
素娘笑着让她找块干净布盖碗,路上走稳些。潘嫂又把纸念了一遍,取出十二文放在桌上,自己明日申初来,不会赶着午市往灶间挤。
董成离店前领了这五日的三十文工钱,也另数出十二文交来。他没把学钱混在工钱里抵,收好自己的钱袋,才将用料纸折起,明日回去取了料,申初准回来。
这样一来,灶前已有两个饶位置。
桃枝取下告示,在下面添上已定两人。她还想留个空处等郭嫂,穗和却叫她不必写,郭嫂连话都没当面过,不能先算作来了。
素娘把明日要用的几样器具挑好,临走,又借走一张纸。她想给姚娘子回个信,自己已经到家,后日得了空慢慢写,也把柳渡教材事告诉她。
穗和送她到门口,等人走远,回来将那几张云州菜目收进柜里。手边留下的只有明日的用料纸,她将它递给周衡,自己去灶前,把要借出的碗洗净,和素娘挑好的家什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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