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初的春生少了饭香,洗过的桌面还带着水气。平日到了这时候,门外的人走得急,往里看一眼,多半就知道午饭已经卖完。今日门边却搁着一只篮,篮口露出两枚鸡蛋,主人站在告示下,反复看那行字。
桃枝在里头招呼她:“是来学材么?潘嫂已经进去了,我带您进去。”
那妇人把篮子往身后收了收,自己姓郭,阿陶同她提过。她来看看,还没想好,别忙着记她的名。
穗和听见,从柜后出来请她坐。郭嫂没急着落座,先往灶门边看了一眼,身上那件外衫洗得发白,袖口却卷得紧,像随时要去和一盆面。
案前已经摆开两份料。董成下工后回过家,此刻换了件干净衣裳,连围裙也是自己的。潘嫂带的肉肥瘦不大匀,正问素娘能不能把肥的挑掉一半。
“留些在里头,吃着润。我帮你拣两块瘦的添进去,咱们这份试好了,你回去照着买。”
素娘从铺里另备的示范料中匀了一点。董成的刀已放在手边,她却没让他替潘嫂剁,只等潘嫂先把肉切薄,再告诉她刀刃往哪处落省力。
郭嫂隔着灶门问了一句,这一碗蒸出来能分几份。素娘家里几个人分着吃都成,若要盛成碗卖,还得看碗多大。
“我想早上做了,放着卖到午前。饼一忙起来,顾不上这里。”郭嫂将篮子放下,“最好连晌午也能剩些,我收摊后就不用另外做饭了。”
穗和朝她看去。阿陶没提过这一层,郭嫂也没觉得自己提了什么难处,接着问能不能连锅放着,卖一碗舀一碗。
素娘擦了擦手,没有马上答应。
“你要的是能在灶上坐一上午的东西。这蛋刚蒸好最好吃,捂久了会出水,底下的肉也硬。我在云州做过,饭迟一点开,都得留神,放到午前怕不是你想要的样子。”
郭嫂有些失望,伸手按住篮沿:“一直温着也不成?”
“能温一会儿,不能叫它一直这么嫩。你饼摊上只有你一个人?”
“我男人早上帮着搬东西,搬完便去做活,后来就是我自己。我倒也知道现蒸好,可客人站在边上等着,饼翻晚了都要催,再让我隔一阵蒸一回,手上忙不过来。”
她得不急,句句却是自己每日碰着的事。穗和想起那个已经提到嘴边的“碗分着蒸”,没有接着往外。
真多蒸几回,郭嫂就得在两口锅前来回跑,哪边都离不得人。
她请郭嫂到前堂坐,将潘嫂带来的布包往桌里挪了挪。后头素娘仍在讲,刀落在案上的声音一阵紧一阵慢,郭嫂听着,终于把篮子提到膝上。
“我原以为这道省事。有人你们从云州回来了,我还想,兴许有我不知道的做法。”
“我也做不到。”穗和,“蒸得细嫩就放不久,换个法子蒸老些,你吃着未必喜欢。十二文就留着吧,你平日卖饼用的什么灶,能不能再搁一口锅?”
郭嫂原已准备起身,听见这一句,又坐了回去。她自己除了烙饼的炉,还带一个矮泥炉烧水;有时客人要饼泡热水,吃过两口又嫌没味。她想添一碗有料的,顾虑却多,肉贵了,别人不点,太便宜了,自己也忙得不值。
穗和听着,在纸背画了个圆,问烧水的锅多大。郭嫂比过,她才提起冬瓜肉末,煨得软些,合着饼吃不错,味道同蒸蛋不同,也不用怕蛋一直变老。
“但我今日没看过你的炉子,不能坐这儿就应你。明早你照常摆摊,我过去看看,走得早,赶得回铺里。”
郭嫂想了想,答应带碗给她看,又问看过以后不学成不成。
“成。今日也没收你的钱。”
那只篮子终于被她放回脚边。郭嫂没再掏钱,只既然来了,想等这道菜出来瞧瞧,自己还没见过在肉上蒸蛋。
灶间的水已经滚开,素娘拿自己的碗做样子,教两人把调好的肉薄薄铺平。董成拢净了碗边,潘嫂还在用勺背一点点压,素娘便等着她,没有抢过勺来替她抹好。
穗和靠近时,素娘正握着勺子问潘嫂盐放了多少。潘嫂报出自己记的数,素娘听过,只让她把手边那撮收起来,够了,不用觉得没放酱就一直添盐。
穗和本想接着自己平日怎样放,话到嘴边,见潘嫂已拿筷子把那撮盐拨回罐里,便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她忍住倒不费力。素娘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肉饼先上锅蒸,素娘趁这会儿让两人各打散鸡蛋、兑温水,撇去浮沫。待肉定了形,才让他们沿勺背添入蛋液,碗上扣好浅碟,同她示范的碗一起继续蒸。
添完蛋,素娘让两人一道看着收火。潘嫂往火口凑近些,回去没人提醒,这里想看仔细点。董成看过,徒灶门边记做法,笔搁下了也没走远,仍能听见素娘同潘嫂讲,各家柴烧得不一样,除了听水声,隔一阵还得看锅里,光数烧了几根柴没用。
“我家那个添火,手里拿多少就往里塞多少。我让他来听,他他又不吃蒸蛋。等我端回去,他夹得肯定比谁都快。”
董成听见也笑,自己回去练鱼,哥哥在旁边夸了半,最后还要问锅里能不能添豆腐,汁别浪费。潘嫂隔着帘子应他,那是会吃,可惜自己这碗不能再往里添了。
锅盖揭开时,先出来的是一股温热的肉香。蛋面已凝住,浅黄的一层,碗边沁出一点清亮的汁。素娘取出碗,分别从中间探开,确认肉已蒸透,才督前堂,让他们自己尝。
潘嫂下勺轻,舀起的蛋带着底下一块肉,吹了几次才送进口。肉剁得不算极细,咬着有点筋道,蛋却嫩,嘴唇一抿就散了。她又舀一勺,这次先喝勺底那点肉汁,喝完低头瞧碗,像在找究竟加过什么。
“没添汤,也有这个味?”
“肉里蒸出来的。你刚才想挑掉的那几块肥肉,也有它的用处。”素娘给她递了块布,“够不够咸?”
“够。幸好你拦了我。”
董成的调味略淡些,他自己尝出,拿纸记下回添多少,没有再往整碗上撒盐。潘嫂想多舀一勺,又记起家里等着的孩,把勺放下,笑着叫桃枝快替她找个地方盖好。
素娘将自己另做的一碗分给郭嫂和穗和尝。郭嫂吃得很慢,最后用勺刮了碗边,确实好吃,可也确实不能那么早蒸好,等着人来。
穗和没再劝她学。她舀起自己那份,蛋和肉一同送进嘴里,咽下以后,朝素娘伸了伸拇指。素娘笑着瞥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董成写的那行字。
临走前,两名学材人各自洗净用过的家什。穗和将教费中的十六文分给素娘,她装进钱袋,拿起写了几笔添改的用料纸,回去再抄一张。铺里留下的八文另记了账,这一下午便算教完了。
郭嫂也提起篮子,里面的鸡蛋一枚没动。走到门边,她又折回来,给穗和比划东桥哪边好找,自己亮后就在桥东卖饼,旧蓬布缺了一角,远远就能认出来。
“你过去不用吃了饭再来。我给你留张刚起锅的,你吃着看看,到底配什么好。”
穗和应下,将那张画着泥炉的纸折好,放进明早出门要带的布袋。告示上仍是肉饼蒸蛋,她看了一眼,没有添第二道。
明日先去吃郭嫂那张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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