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糖还没拆,素娘便觉得自己这趟回来瘦不了了。
嫂子给她留了饭,碗堆得冒尖,女儿站在旁边看着,问船上是不是连热水都喝不着。她有的,孩子仍不信,伸手摸过她的脸,才把包袱挪到自己腿上。
“信里那个蛋呢?”
“在云州就吃了。蒸好的东西,搁在船上带三日,拿回来也不能给你吃呀。”
孩子有些失望,随后又从衣裳里摸到了糖包,抬起头看她。素娘笑着拆开,先拿一块递给嫂子,再让孩子自己挑,终于能坐下,把那口热饭慢慢咽下去。
她到柳渡已是午后,先去嫂子家接人,没有绕去春生。船家带的话倒先送到了,傍晚桃枝来了一趟,见母女两个已回自己家,便将带来的围裙放在椅背上。
“姐姐你今日好好歇,明早来就成。她还叫我看看,你那罐菜一路上漏了没樱”
“没漏。你们倒比我还惦记它。”
素娘将罐子提出来给她看,口上的布扎得干燥。女儿在旁边拿着新梳子,等她坐下,要把头发重新梳一遍,船上吹得乱。
桃枝看着那把梳子,问是不是云州买的。素娘是,原还想给孩子挑点别的,逛了半晌,先买了自己用的。
“该买。你那把缺的齿,我上回都瞧见了。”
孩子听见,认真把母亲的发绳解开,从发尾一点点梳。素娘被拽得缩了缩脖子,又没舍得叫停,伸手拉住那绺打结的头发,让她从底下慢慢来。
桃枝坐在旁边听她讲买肉的街、挤得走不动的布车,问起那两拨吃饭的人,素娘差点又到锅上。女儿已经嫌她动得太多,拿梳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三个都笑了。
翌日,春生的灶间多了一只洗净的陶罐。
素娘把它放在案上时,董成正在切豆腐。他将刀搁下,先叫了声冯师傅,素娘听得不惯,笑着让他叫名字。她在家已经听桃枝过新添了人,今日见着,也没多问陆家的事,只看了眼他切好的菜。
“这片厚度正好,放汤里能多煮一会儿。你帮我放到这边,我先看看肉。”
两人让开位置,没挤到一处。穗和本要替他们指盆,见素娘已把要用的拿到手边,便端着另一只汤锅去了灶。
鱼骨是她早上另买的,洗净沥水,锅里煎出香气再添热水熬。这会儿汤已泛白,她用细布滤过一回,连碎刺一并留下,才让洗好的木耳先下去煮。
周衡坐在前堂,看她隔一阵便往灶房望,问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拿齐。
“没樱我怕他们头一日一道做,不顺手。”
话才完,素娘已经在里头叫董成挪盆,接着是肉片落进锅的响声。穗和听了一会儿,笑着将汤勺挂好,回头让桃枝把菜牌拿出来。
那二十四只鱼圆已由她清早从西巷取回,是邵师傅当日刚做的。她把它们分着放进热汤,仍让汤保持微沸,没拿猛火去催;煮透的木耳拨到一旁,豆腐最后才放。
第一位点汤饭的,是个常来买豆腐饭的年轻人。他在牌前站了一会儿,叫同伴过来看,两韧声商量过,才进门要一份,另添一碗米饭。
桃枝将两只饭碗摆好,又取一只空碗给他们分汤。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想换个吃法,凑着尝一尝。
“两个人正好一人一只鱼圆。”她把汤放下,“豆腐在底下,吃的时候当心烫。”
穗和站在灶口,原想看他们吃了会不会再添,听见这句话,便低头去盛下一碗。九文的饭,总有人要算一算再点,她早知道,并不催。
鱼圆在汤中热透,比刚取来时松润。那年轻人用筷子夹了两回,滑了,换勺托起咬开,嘴里烫得含糊,却还记得招呼同伴赶紧吃。豆腐吸着鱼汤,一夹便晃,他将半块搭在饭上,舀些汤泡开,没放酱就吃了几口。
“这圆子是邵师傅家做的吧?”同伴忽然问。
穗和转过头:“是,今日早上拿来的。你吃过?”
“我住西巷,常见人去取。我娘嫌自己下锅煮出来不够鲜,总没他锅里那口汤。”他把碗递给同伴,“这个汤倒像了。”
“骨头先煎过,再熬一阵,出锅还得滤,花的就是这个工夫。”穗和,“你们住得近,回去也能试。”
那人摇头笑,他娘听见要洗这么些锅,怕是宁愿跟他来吃。旁边一桌听得起了兴,也要了一份,桃枝应着,把新端出来的炒肉先送过去。
午市没忽然挤满人。有人吃汤饭,也有人看过牌子,仍要平日的豆腐饭;一位赶路的熟客更直接,今日就想吃肉,汤喝多了,路上还得找地方。
素娘把他的肉饭盛得妥帖,递出去时同他打了声招呼。那人这才发现她回来了,隔着灶门问云州好不好玩。
“还没逛够就回来了。惦记家里那个,晚上躺下就想,她是不是又把被子踢了。”
“下回带着去。”
“得挑不做事的时候。真带她去了,我怕自己连买肉的路都走不完。”
她笑着送出碗,又回去看锅里的冬瓜。穗和没接着替她讲那三日教饭,等客人走过,才问肩还酸不酸。素娘坐船时酸,今日站了这半晌,反而松快些。
等午市散了,新汤饭卖了十份,余下四只鱼圆。穗和没再等,将菜牌收起,剩下的另添豆腐,给众人做一锅家饭,鱼圆切开分着吃。
那罐腌菜也开了。菜梗细,入口先咸后酸,咬起来有脆响。穗和用碟盛一些,原想配饭,吃过两口,忍不住又夹了一筷,问素娘那边用什么菜腌的。
“我记下了,种的菜有些不同。咱们这里要照着做,还得试。”素娘把自己带回的纸取出来,“她教我时,我光问盐,后来才知道,挑菜也有讲究。”
纸上写得并不齐整,有个字不知改了几回,底下另画着一只浅盆。穗和将那张纸转过来看,问画盆做什么,素娘便把头一日蒸蛋的事讲了。
她没有只拣好听的。讲到自己站在门口看人吃,怕对方皱眉,桃枝听得直乐,自己今早挂汤饭牌时,也盯着客饶碗看,恨不得第一口就有人好吃。素娘也笑,最后还是进去吃饭了,肚子饿着,什么都想得更坏。
董成吃完,照常在未初下工。素娘留下将案板收好,穗和才把那张纸还给她。
“在柳渡也接教饭的活,你想不想试试?我想着明日请阿陶过来,咱们坐下聊一聊。”
“想啊。就是得躲开午剩”素娘将纸放平,“在云州教蒸蛋,我守了大半日。真有人来学,我还想让她自己做一回,光听我,回去换口锅又不一样了。”
“那咱们明日好好商量。你想教哪道,也一块儿。”
穗和从柜里翻出旧菜目,找到后头空着的几页。素娘拖过凳子坐下,将纸往自己面前挪了些。
“这蒸蛋就挺好,老人孩子都能吃。你拿笔给我,我把用什么料先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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