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进西巷,穗和便想起了上回那六十文。钱早花出去了,郑家那只烫手的盘子倒记得清楚,连自己端着汤、眼睛还追着豆腐往外走的样子,也忽然浮了上来。
今日手里没有菜目,刀也留在铺里。她同周衡并肩走着,拐过卖竹器的摊子,脚步比上回来时慢了不少。
邵师傅正送一位客人出门,见她来,以为又有席要搭伙,开口便问在哪日。穗和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周衡先笑了。
“明年三月初六。我们成亲,想请您来做这顿喜饭。”
邵师傅将搭在肩上的布取下来,好好看了他们一眼,随后招呼徒弟搬凳子。他手上还湿着,往围裙上擦了两回,才伸手去翻柜边那本记活的册。
“好事啊。这一回,你们两个坐着。”
穗和坐下才觉着有点热,把领边往外松了松。邵师傅翻到后头,三月那一页还空着,他将初六圈出来,又问从哪里出门。
“油铺后头的新院。席还没找地方,先来问问您。”
“我应下,这一日给你们留着。”他把两饶名字写在旁边,“找地方时看看灶在哪儿,进菜、端盘的路能不能走开。腊月里再来一趟,咱们把人数、菜和掌灶的钱准,如今倒不必急着拿定钱。”
周衡将日子又了一遍,待他记妥,才道:“那就有劳您。地方定了,我们来请您看。”
邵师傅合上册子,转头问穗和:“想吃什么?这回你不用替主家猜,自己。”
她原先在路上还想了好几样,真被这样问,倒先笑了。
“烧肉。皮软一些,肥的炖透,夹起来还得是整块。祖母也吃得动。”
“这个能做。甜口重些,还是酱味重些?”
“酱味。我不爱吃得满嘴都是糖。”
邵师傅点头,另外找张纸记下,又问周衡。周衡想了想,想有一碗清些的热汤,吃到末了还能喝,不用再堆许多东西。
“鱼圆汤吧?”邵师傅问,“我这会儿正好有,你们尝尝再。”
徒弟已将碗取来。穗和认得他,还是上回坐在门边搅鱼茸的年轻人,这次他手里多拿了一只漏勺,听见师傅叫,便转身去灶边舀汤。
“刚出锅的,我自己那份还没盛。”他把碗放下,“有点烫,慢慢吃。”
鱼圆仍是白的,汤却比郑家那回浓些,底下垫着两片嫩豆腐,几瓣泡开的木耳浮在旁边。邵师傅今日留着自家吃的鱼骨多,煎过才熬,汤也白了些,不是婚席已经定下要这么配。
穗和先喝了一口。鱼骨的鲜味熬在汤里,姜只留了一点气息,咽下去,舌根还很清爽。豆腐边角让汤泡得微微发颤,夹起来里面是烫的,她吹了吹,咬掉半边,才将鱼圆拨到勺上。
这一只比她想的沉。勺沿压下去,鱼肉先让开一点,随后才裂,断面细润,里面藏着的汤汁跟着漫出来。她吃完一只,又去夹木耳,薄薄的边有点脆,和方才软嫩的豆腐又是两样口福
“这汤好。”她抬头问,“平日也这样卖?”
“街坊多半只拿鱼圆,带回去自己煮。有人要汤,我就给他添些,没另开一摊。”邵师傅在门边坐下,“做席那几日便不卖,来惯聊都知道。”
周衡已经将鱼圆分成两半,低头慢慢吃着。穗和见他把碗底的豆腐也吃完了,伸筷子想夹自己那片给他,他却拿勺接住。
“我吃够了,你留着自己吃。你方才点烧肉时得那么仔细,这会儿又净往我碗里挪。”
她收回筷子,笑着把豆腐吃了。昨日想菜时,想着祖母爱什么、桃枝能吃多少,不知不觉就列了半张纸。今日邵师傅问她酱味还是甜味,那股要替每个人照应周全的劲儿才松了一点。
门外又来了取鱼圆的人,徒弟去接碗。穗和听见对方晚上只她同老伴两个人,拿六只便够,心里忽然动了动。
等那人走了,她把汤碗放下,问邵师傅能不能匀一批给春生。
“不是婚席,想在午市添个汤饭。前些日子有人来吃饭,嫌烧肉太腻,只肯要汤和豆腐。我单给他烧一碗,又常赶不上。”
“你要买现成的?”
“想先试一回。鱼圆我做得没您这么匀,眼下也不想抱着盆搅鱼茸。您这边有得卖,我买回去配汤,客人问,就照实。”
邵师傅没有立刻应,问她哪日要、打算怎么运。听后日一早来取,他翻了翻册子,才那日人在家,可以做。
“以后不能日日指着我。出席的日子没工夫,只能早些告诉你。”
“那就不卖这个。我先看看客人爱不爱吃,没准他们还是惦记那块肉。”
两人都笑了。穗和问过价,定下二十四只,约好后日现做现取,便当面付清了钱。邵师傅给她写了张条,徒弟也在旁边记住了数。
出门时,她手里多了一张折好的纸,周衡瞧见,笑了一路。到了巷口,她终于忍不住问他在笑什么。
“来请人给咱们做饭,走的时候,你又惦记上别人午饭吃什么了。”
“就问了这一样。”她把纸收到袋里,“不过喜饭我真没想自己做。你方才听见了,他应下了。”
周衡的笑淡了一点,却不是不高兴。他回头望望巷里,慢了两步,等她跟自己走到一处。
“我也听见了。他把初六圈起来的时候,我还想伸头再看一眼,怕他翻错页。”
“我看着呢,没错。”
她完,自己先笑了。街口人多,两个人没有挨得太近,袖子却隔一阵就碰一下。经过布铺时,门前垂着一幅红布,穗和只瞧了一眼便转回来,周衡也正好在看她。
“我那块还好好收着。”她低声。
“知道。我也没叫你再买。”
她在衣袖底下轻轻拧了他一下,周衡抿着笑,往里侧让了半步,替她挡开扛竹竿的人。
回到春生,桃枝正在给一位熟客找钱。穗和等人走了,才同妹妹后日添汤饭,两只鱼圆配豆腐、木耳和一碗米饭,先卖十二份,九文一份。
“牌子上得写清两只。”桃枝拿过那块木牌,“碗底压着豆腐,客人看不见,以为一碗全是鱼圆,端上来又该问。”
“你写。我今日尝了,汤里有鱼味,饭泡进去也好吃,别光把鱼圆写得最大。”
桃枝提笔蘸墨,先写鱼圆汤饭,下面慢慢添豆腐、木耳。写到最后九文,她往外挪了挪,让姐姐看。
穗和看过,叫她先收在柜下,后日煮好了再挂。她自己转回灶间,找出盛汤的碗,将两只空碗并排摆了一回。
后日有人来,这一回,她得让人坐下就能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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