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辛夷将针重新压稳,挪开了染血的衣袖。
那道细纹从杯底绕回来,贴着针伏进石隙。先前被血遮住的接头露了出来,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可以啊。你连我都瞒。”
沈商陆停了停瓶口,目光落在她手上。
“辛夷,手别松。”
“我倒是想。”
血顺着腕骨往下淌,她连擦一下的空当都没樱他那边的杯子却摆得端正,药液细细续进去。
“六签扔就扔,他一场也不上。压到最后进来,路上的药不采,灵果也不碰,我还当你终于看不上这点东西了。”
沈商陆扶了扶杯沿。
“所以从弃赛开始,你就在算?”
“还早些。”
沈辛夷看向水边:“算他能撑多久?”
灰斗篷喉间响了一声,脚在水里拖动,想往岸上爬。手臂才收回一点,颈侧的药纹便鼓了起来,逼得他重新伸直胳膊。
沈商陆看过一眼,换了只药瓶。
野茫顺着水纹看过去。
亮光从灰斗篷脚下折回,抵上沈辛夷压着的针。她肋下又洇出血,唇边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撑不住,就轮到我了?”
“只借你承一段。”
“你要是早想连我这半边岐虺都算进去,早点,我还能挑个好看点的地方死。”
她指下一滑,针尾歪了少许。
“别撤。”沈商陆抬头,“现在撤了,他身上装进去的东西怎么办?”
“那你倒是先告诉我,装的什么?”
“这是能让我们俩都活下来的方法。”他将瓶口往杯边挪了挪。
沈辛夷盯着他的手,又低头看了眼石下的接头。冷笑一声。
“沈商陆,我不是第一才认识你,这也不是谷里的承法。谁教你的?”
“有用就够了。”
“外饶东西,你也敢拿来往我身上接?”
“价钱谈好了。”
她慢慢将针压正,指节抵得泛白。
“跟谁谈的?”
水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灰斗篷的膝盖撞上岸石,上身往湖里栽去,许棠溪腕侧的黑红绳镖随即甩出,绕过他的腰背,将人托住。
“脚,踩住这里。”
她用靴尖抵着岸沿,绳索往回带。那扰了两次才找到落脚处,湿透的兜帽滑下来,露出颈侧几道绷裂的药纹。他顾不上血,抬脸去找沈商陆。
“让我……歇一下。”
许棠溪又收了些绳,却见他的肩膀已被带得后仰,水下那只手仍平平张着。方才还在发抖的手指,竟稳得连指尖都不晃。
他自己也看见了,肩背挣了两下,眼睛直盯着那只手。
“我没用力……”
许棠溪立即停住,只托住他的腰背,不让他再往水里栽。
古谷蹲到岸边,拨出千机匣侧的薄镜。水光映进去,几道细纹叠在一起,终于看清亮纹先挤入那饶药纹,又从另一侧穿出,通向杯底。
她抬起头,“你真的在拿他接湖里的东西?”
杯中药液轻轻一跳。
一道亮纹越过众人脚边,钻进花林。枝条绷裂的声音随即响起,嫩叶从花间挤出来,一枚埋在土里的药针被新根顶翻,落在野茫靴边。
“又往外去了。”明微澜道。
野茫看着那枚针,手指一点点收紧。
古谷留在外面的撑架还够用几次?崔旸那只手又能接几剑?外面的伤员又能撑多久?
隔着这片林子,她什么也看不见。
不能再耗了。
她转向沈辛夷。
“他死了,这条线会断吗?”
“他身上还迎…”
话音未落,归风已偏了过去。
灰斗篷颈侧的裂口正对着剑尖,皮下药纹一鼓一缩。野茫的拇指抵紧剑柄,剑锋又近了些。
“茫。”
明微澜只轻轻叫了一声。
野茫停住手。那人缩着脖子,嘴唇还在动,许棠溪托住他的绳索绷在两人之间。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将它挪开。
“没事……只是为了大家早点离开这里。”
明微澜没有接话,只抿了下唇。
野茫重新看向沈辛夷:“不杀他,怎么断?”
沈辛夷瞥向杯底。
“能断。但得有人替我挡住回流,还得有人拦他。”
沈商陆抬起瓶口,野茫已经往石台近了一步。
“你现在想让他成吗?”
“不太想。”
“巧了,吧。”
“杯下横过去的那道,连着水里的影子。”
她指尖才偏过去,归风便横进了石台。
“辛夷,你阻止不聊。”
沈商陆伸手,几枚金属药具擦着石面滑来。玄磁牵住剑身,野茫手腕一沉,索性顺着那股力跨近,剑锋绕过杯沿,削向他扶杯的手。
他撤指避开,杯子跟着一晃,水下亮纹同时翻起。
叶渺向侧前方移步,脚底白石却先往下一斜。古谷赶紧推过千机匣,银线带着机关扣钻入石缝,绷住了那块将沉未沉的石头。
“这块能踩!”
叶渺没急着踏上去,先将剑转向杯底。石台下的水光已经平近前,祝然仪横刀截住,靴底被推得刮过白石。
野茫从刀侧的空隙送剑,窄风刚起,灵气便缠了上来。肩侧一阵抽痛,半边手臂跟着发麻,她当即撤炁,屈肘压下剑脊,拦住沈商陆探向杯口的手。
没压住。
金属药具撞上归风,她腕骨一软,剑锋被带偏。沈商陆另一只手已从旁边越过去,只差一点便能扶回杯沿。
一线墨色从石台阴面穿了上来。
废卷半蹲在湿石上,白袖贴着腕骨,墨羽截住绕向沈辛夷的细光,替她空出左侧那一段。
“左边。”
沈辛夷两指拧针,压进空隙。杯底横纹随之露出,原本贴石而行的回流却翻了起来,撞上墨羽。
废卷撑在石上的手一蜷,胸口疼得她俯低了些。
“快。”
明照册翻过一页,“稳”字飞向千机匣。卡涩的线轴重新转动,古谷屈膝抵住匣背,将斜下去的白石往上一提。
机关扣咬进石缝,银线绷得发颤。
野茫听见动静,贴着归风又逼近半步。沈商陆若要扶杯,手腕便得先撞上剑锋。他收了手,她随即侧过肩,将身后那条路让出来。
白石上落下一只靴子。
叶渺从她身侧掠过,玄青衣摆擦过水光,鬓边碎发湿贴着脸。她握剑的手一直很低,直到越过野茫肩侧,剑锋才沿石台抬起。
祝然仪咬牙挑开刀前的水光。
霜白从那道窄隙中一闪而过。
沈商陆转过脸,手指还悬在杯沿上方,半只杯已经向旁滑开。叶渺的剑没有停,循着横纹切入水中,直贯那道人影。
倒影抬起的手断在剑线上。
轰!
碎瓷裹着冰粒扑向两侧,打得野茫脸颊生疼。千机匣里一根银线崩断,抽过古谷手背;许棠溪手中却骤然一轻,她立刻收绳,旋身将灰斗篷拖过岸沿,护着他的头颈落地。
沈辛夷拔针便退。沈商陆伸手去抓,掌中只剩半只碎杯,药液已经冻住了。
叶渺落回岸上,脚底滑了一下。野茫及时扣住她的胳膊。
剑尖垂地,余霜散尽。
花林里的绷裂声骤然停了。
野茫回头,通向林间的亮纹已经暗下去。灰斗篷伏在岸边咳水,翻过那只手看了又看,终于蜷起五指,攥住了许棠溪垂在身旁的一截绳索。
她蹲在他身边,仍看住人。
野茫握剑的手也松了些,指节酸得难受。她刚想换只手,脚边忽然响起流水声。
被斩开的湖水没有合拢。
水面沿着剑痕向两侧抬高,深处亮起一排暖黄灯火。光照着檐角与半卷的布幌,再往下,竟是一条青石路。
有人提着篮子从灯下走过。
沈商陆抬起头,手里的碎瓷落了一片。
废卷忽然攥紧胸前衣料。野茫伸手扶住她,目光仍停在那片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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