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的灯火霎时迎面扑来。
野茫只觉脚下一空,握着废卷的胳膊往回拽,身后的花林却也翻了过去。水声灌满耳朵,岸石从靴底滑脱,许棠溪连人带绳往前一倾。
“微澜!”
金白光芒从翻开的明照册上腾起,一个“御”字越过众人头顶,弯成光罩。
几乎同时,墨羽从废卷身旁涌出,沿着光罩外缘交叠合拢,将扑来的水光挡在视野之外。
野茫屈膝稳住身体,肩侧被扯得生疼,牙关刚咬紧,脚下便踩实了。
想象中的撞击并没有来。
耳边有人吆喝:“让一让哟,汤烫哟!”
一个端着木盘的伙计正从叶渺身前挤过。
叶渺横剑,许棠溪伸手去挡。两碗热汤穿过她们的手和剑,连半点涟漪也没起。伙计从许棠溪肩头穿了出去,将木盘往路边矮桌上一搁,搭在肩上的布巾随手甩下来,擦了擦桌沿。
“你们的面来喽,谁付钱哩?”
桌边立刻吵了起来。
许棠溪回头看着那两碗面,又看自己的手。赤尾猫弓着背,爪尖扒住她的靴沿,她伸手将它护到腿后,绳镖却忽然从另一只手中垂了下去。
“人呢?”
野茫循声望去。
灰斗篷不见了。方才还绕在他身上的绳索落了一地,许棠溪蹲下去翻过绳圈,空的。
“刚刚还在的。”她拉住那段绳子。
野茫目光扫过四周。叶渺与许棠溪已经靠到街外侧,古谷就在身后,明微澜撑着册子,祝然仪回头在找来路。废卷扶在她臂上的手还没松。
再往旁边,沈辛夷按着肋下,沈商陆站在一块石阶前。
连自己,一共九人。
药人没来,岸边那几个岐雾谷的人也没了踪影。
“沈商陆。”
野茫叫他时,他正抬头看檐下的匾,听见声音才转过来。掌心那半只碎杯还没扔,碎口抵着手指,洇出了一点血。
沈辛夷已经走到他面前。
“这也是你做的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
他笑意仍在。沈辛夷的针随即抬到了他眼前。
“药人呢?”
“不知道哦~”
针尖又近了半寸,他只好举起手向后让了让。
沈辛夷跟着逼上一步,肋下的血却从指缝淌出来,逼得她停住,低头换了口气。
野茫看向祝然仪:“来路呢?”
“没了。”
祝然仪站在光罩边,身后是个挑着空筐的老人。老人穿过她走向街口,她侧过身,仍盯着那里,“刚才的湖也没了。”
明微澜垂眼检查册页。“御”没有受过冲击,方才那些人也没有撞破光罩。她慢慢撤去金白光芒,免得白耗灵炁。外侧的墨羽晚了一瞬,才散在街上的灯火里。
晚风拂过野茫汗湿的额角,她终于看清了周围。
一棵大树长在街心,树冠越过两旁屋脊,灯挂在低枝上,照亮了树下的摊子。青石路顺着坡势往上,两侧房屋错落而建,门前各有一道引水的槽。
更高处,有人家的木廊直接架在枝间,爬满白花的藤从栏杆垂下,快挨着楼下饶帽子。
水渠清亮,落花沿渠漂过。两只巴掌大的万灵趴在渠边捞花,其中一只伸得太远,被过路妇人拎着后颈提回来,放在了干燥的石阶上。
“再掉进去,就自己游回来。”
东西甩了甩爪子,转头又去够。
古谷在旁边吸了口气。
“这里的灵气……怎么比秘境里还多?”
话刚出口,她便赶紧收住功法,扯开袖子看。手背被银线抽出的伤还在,布条湿了一片,再没有旁的变化。
她等了片刻,抬眼看向野茫。
“正常的……”
野茫也在留意。那些灵气随着风经过,没缠上归风,更没追进她的伤口。她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右腕,肩侧仍有点疼。
古谷将布重新缠好,结打到一半,忽然偏头。
旁边的摊子上堆着几筐青果,果皮间灵光莹润。一个孩子掂着挑的,被摊主敲了下手背。
“同样的价钱,拿大的哈。别让你娘回头又我欺负你。”
古谷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的袋子,又看那筐果子,到底没挪过去。
“看得见,摸不着。”她声嘀咕,“白长这么好了。”
野茫本想接一句,视线却被街对面的一头万灵引了过去。
它比门楼还高,背着一架木料,走到树下先收爪停步,等几个孩子从身前跑过。卖面的伙计嫌它挡路,端着盘子催了两声,它便侧过身,让出半条街,尾巴却不心挤歪潦子。
坐在凳上的长尾客人连碗一起端起来。
“看着点,我还没吃呢!”
那万灵回头,伸爪把凳子拨正了。
伙计嘴里仍念叨,绕回来时却给它端了碗水,放在爪边。
野茫望着那只避开瓷碗的爪子,握剑的手稍稍低了些。
进来之前,她们刚从满坡疯长的白根里逃出来,如今只隔着几步,便有人能坐下吃一碗面,嫌汤烫,嫌凳子挤,还能为谁付钱争上半。
实在是有点割裂。
她回头看明微澜。
“能看出是哪儿吗?”
明微澜正辨认店门上的字,听见她问,摇了摇头。
“字式很旧,房屋也……”她停了一下,望过长街,“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古时的九州。”
废卷几乎没作思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野茫转过身,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停下。废卷脸上比在湖边更白,目光还落在树下那碗水上,指尖无意识地按住胸口,白衣领边沾着一片干涸的血。
众人看过来时,她才抬起眼。
“我……”
野茫走过去,牵住了她的手。
“又疼了?”
废卷点了一下头,又道:“还好。”
“别离我太远。”
她先把人拉到身旁,没有催着往下问。废卷低头看了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指尖慢慢收拢。
树下忽然传来一阵拆卸木板的响声。
野茫回头,卖面的摊子已不见了。两个汉子正抬着门板往新砌的墙边靠,方才放碗的矮桌被压在一堆旧木料底下,断了一条腿。
她下意识看向树。
挂灯的枝杈高了许多,树根前多出几级石阶,连水渠都改晾。
“刚才那个人呢?”许棠溪往前找了一步。
门板还没靠稳,两个汉子的身影便散了。新墙已泛黄,一块陌生的招牌挂上门头,檐下晒着成串的皮毛。
一个人匆匆从野茫身边经过,衣角擦着她的发尾,将红发带得一晃。
她立刻抬手摸了一下。
祝然仪也看见了:“碰到你了?”
“头发。”
话还没落,街心便响起一声喝骂。果筐被踢翻,一头万灵咬住拖在地上的绳子往后退,背上的货被人拽着,绳越勒越紧。
许棠溪刚要上前,眼前又换了一拨人。
石阶磨平了,树旁添了铁栏。有人隔着栏篙水,被旁边的人一把推开,瓷碗摔在地上。
野茫拉着废卷退回众人身边。
“别散开。”
这一次没人再往前。
争吵声仍在继续,却已经听不出是不是方才那些人。有人从街口奔过,紧接着是更多人,肩上背着包裹,怀里抱着孩子。半片碎瓦从檐上飞下来,擦破古谷的袖子,落在她脚边。
古谷捂住胳膊,抬起头。
屋顶烧着了。
火光沿着长街连成一片,树冠被映得通红。方才还摆着果筐的地方翻着一辆车,几个人提着兵器从车后冲出来,对面传来兽吼,震得檐下残瓦簌簌往下落。
野茫刚要看清能往哪边退,头顶骤然一亮。
刹那间。
一团火球越过屋脊,拖着翻卷的烈焰,直朝她们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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