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然仪刚砍开挡路的枝条,脚下便空了一块。
古谷伸手拽住她后领。
碎石滚下去,半晌才听见落底的声音。祝然仪收住脚,回头看了眼被勒紧的衣领。
“松些。”
“不好意思啊,太紧急了。”
古谷连忙松手,用撑杆探过前面的土层,挑出一块能踩的石面。七人贴着山壁挪过去,最后一人刚落脚,身后的根便将裂口填满了。
野茫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斜痕。
来时还能听见伤者的喊声,如今隔着几重树木,只剩断枝相互挤压的响动。归风剑锋黏着青白的汁液,她在草上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前方的枝幕又垂了下来。
她送出一线风,刚将枝叶拨开,四周散碎的灵光便往剑侧聚。手腕一沉,她当即撤了术,半截枝条弹回来,抽在剑脊上。
祝然仪补刀削断。
“这些东西还会往上缠。”
“别撑着术走。”野茫甩去剑上的汁水,“能砍就砍。”
几人都收窄了出手。叶渺的霜色只在刃口亮一下,断根落地便撤。古谷沿着现成的石层找路,绕不开的地方才用撑杆。慢是慢了些,总比带着一身收不回去的灵光往里跑强。
“左边。”
废卷指向两株树之间。
那里窄得要侧身才能过。叶渺先探进去,确认能落脚,示意后面跟上。
野茫跨过去,身后却少了一道脚步声。
她立即回头。
废卷扶着石棱,衣襟被攥出一道深褶。
“等……”她先开了口,“又来了。”
野茫折回去,伸手扶住她。
那阵牵扯过去得很慢。废卷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直到握在野茫臂上的手松了些,才重新看向林间。
“还往左?”野茫问。
“嗯。近了。”
她鬓边挂着一截枯枝,野茫替她摘掉,又看了眼前面。
“别急,我们都在。”
废卷点头,借着她的手站直。
再往前,横在路上的根渐渐少了。
众人翻过矮坡,脚下终于有了完整的土路。日光从疏开的枝叶间照下来,淡黄、浅白的花挤在枝头,一直开向坡后。风吹过,花影在路上轻轻晃动。
祝然仪放低炼。
野茫跟着松了松发酸的手指,低头时,看见鞋面上的血已经干透。裤腿刮得不成样子,眼前垂下来的花却连个缺口都没樱
赤尾猫忽然停了。
许棠溪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一只万灵蹲在树根旁,前爪捧着半颗果子,喉间轻轻一动。
她低声唤它。
它不抬头,又咽了一下。
许棠溪往前挪了半步,野茫伸手拦住她。
“等等。”
果肉贴在它嘴边,始终没少。爪尖挂着一滴汁水,也迟迟没有落下。
它又咽了一次。
许棠溪蹲着,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赤尾猫贴近她的靴沿,尾巴压得很低。
叶渺从旁侧绕过去,一枝花挡住视线,剑锋顺手削过。
花枝落地。
断口顶出一点嫩绿。
野茫看着那点绿沿原来的方向抽长,细枝弯下来,花苞一个个鼓起,又停在叶渺肩前。
地上那一截还在。
古谷打了个哆嗦:“这也太诡异了……”
众人没话,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
叶渺收剑,转而踏上旁边的石面。
“从这边过。”
许棠溪最后看了一眼树下,将赤尾猫唤回身侧。众人绕开花木,沿裸露的坡石走,没走多远,古谷的撑杆便碰到了一根细线。
她停手。
细线连着土里一枚短针,尾端缠了药纸。再往前,石隙间还有一枚,恰好夹着这条能走的窄路。
“有人先走过。”
野茫蹲下看附近的足迹。几串脚印从侧坡过来,刻意绕开了花木密集的地方,连旁边挂满灵果的树也没去碰。
许棠溪辨出药纸上的印记。
“岐雾谷。”
“他们不是最后进来的?”祝然仪问。
明微澜翻开册子,对着坡向比了一下。
“对,但我们在资源谷停过。他们要是从这边绕的话,路更短了。”
野茫望向前方。
短针一路排进林子,埋得深浅不一,显然有人停下来逐处布过。
她抬手示意古谷别动,沿着脚印往里走。
花枝后渐渐露出水光。
湖水清亮,近岸的白石一直延伸到水下。几名岐雾谷的人散在岸边,一人蹲着收药,木匣卡住了衣角,他扯了两次才扯出来。
沈商陆站在更靠里的石上。
他面前摆着器皿,正扶着杯沿,将药液缓缓添进去。湖心几圈细纹随之推开,到了岸边,又沿石隙折了回来。
野茫正要开口,一枚针落在白石上。
沈辛夷弯腰去捡,才俯身,扶在肋下的手便收紧了。
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她也看见了七人。
“站住。”
野茫停在花林外。
沈辛夷靠着岸石,唇上没剩多少血色,抬起的手却仍捏着针。
“后面还有谁?”
“没有跟进来的。伤者都在外缘。”野茫看着她肋下的血,蹙起眉,“你这里怎么回事?”
水边的灰斗篷忽然向岸上迈了一步。
他一只脚拖着水,身子歪得厉害,手却直朝沈辛夷伸来。她侧身避开,将针压进两人之间的石缝。
一线水纹被截住。
灰斗篷膝弯一折,停在原地,兜帽随之滑开半边。
露出的皮肤上爬着细密纹路,几处已经绷裂。血流到颈侧,他抬手去抹,擦了一半,手便僵在那里。
沈辛夷抵着针尾的指节也在发抖。
她扫过叶渺与许棠溪,将堵在脚边的药匣踢开,朝左侧偏了偏头。
“别踩到石下的针,去另一边。”
叶渺先看过落脚处,才让后面的人靠近。许棠溪将绳镖解到手侧,没有贸然去碰灰斗篷。
野茫望向沈商陆。
“外面死了人。你们知道吗?”
添药的手停了一下。
沈商陆抬眼,随后看向沈辛夷压着的那枚针。他将杯沿转正,才道:“先别靠近。”
“我问你知不知道。”
湖心亮了起来。
灰斗篷偏过脸。水中的倒影抬起手,遮住额前的光。
野茫的视线停住。
岸上的那只手还僵在颈侧。
片刻后,他肩膀抽动,才一点点将手抬到额前,与水里的影子重合。
归风横在了众人身前。
“都别下水。”
废卷在她身旁吸了一口气。
野茫转眼,见她手指又压住了胸口。
“就是这里。”废卷低声道。
野茫将空着的手伸过去。废卷碰到她的手背,站稳了,没有再往前。
沈辛夷仍盯着倒影。
“先停药。这不对劲!”
沈商陆拿起另一只瓶子。
“辛夷,针压住。”
她看了眼他手里的药,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鲜血已经漫过指根,流到针尾上。
“你来压。”
沈商陆没有过来。
灰斗篷脚下的水纹再次涨亮,沈辛夷肩背一绷,肋下又渗出血。她咬住牙,将另一只手里的细针横压在原针旁,先截住向灰斗篷延伸的那一道,腾出两指去拔旧针。
“我先撤我这边。”
针才提起一点,石下便亮出另一条细纹。
它绕过她新压的针,从沈商陆面前的器皿折回来,直抵她指下。
沈辛夷手臂被扯得一沉,伤处的衣料迅速洇红。她立刻将针压回去,那道牵扯才缓了些。
野茫已上前半步,见她还撑得住,剑尖转向水中亮起的细线。
“哪一处能断?”
沈辛夷没有接话。
她仍然盯着多出来的那一道,沿水纹看回器皿,再看向沈商陆手里的药瓶。
他还握着瓶口。
她试着稳住针,指尖却滑了一下。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白石上。
”我这里不对劲……你到底在做什么……“
沈辛夷抬起头,语气难得带上了怒意。
“沈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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