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封急函摆在案上,两人都没第一时间伸手。
课籍堂执事等了片刻,把裁信刀往前推了推:“先看,看完若要办归省签,今日还能盖印。”
明微澜先拿起了明氏那封。
家印压得很正,印泥新,封边也挑不出裂口。她沿着纸角摸了一遍,才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几行,野茫隔得远,只看清了两个字。
病故。
明微澜皱眉将信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声音第一次乱了。
“送信的人呢?”
“急传阵转来的,人没进学宫。”
“入堂是什么时辰?”
执事报了时辰。
她又问,这次明显更慌了几分:“课籍堂可有同名弟子?”
“本届只有你一位明微澜。”
明微澜低头去核落款日期。拇指从明氏家印挪到收件姓名,再落回“何玉病故”四字上,来回看了两遍。
“封口当真没人动过?”
执事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些:“验件簿在这里,你可以自己查。”
她当真查了。
另一边,古谷已经把千机阙的机关封验到邻三道。
“外扣顺序对,内齿也对,传讯日也对。可这枚副印为什么偏了半线?师傅最烦别人扣歪,见了肯定要拆了重装。”
她嘴里着,手上还是解开了最后一道铜扣。
急函展开,里面写得比明氏那封更短:【古岫不知所踪,最后现身之处在旧工坊附近。旧工坊现已封闭,令古谷见信即归。】
古谷一口气读完,抬头便问:“谁最后见过师傅?工坊是谁封的?师傅去那里做什么?为什么拖到现在才给我传信?还有这封函是谁扣的,副印都偏了……”
执事被问得往后靠了一点:“千机阙只送来这一封。”
古谷张了张嘴,也意识到自己问的太多。她把急函折了一次,折角偏了,又立刻拆开压平,最后连纸带千机匣一起抱进怀里。
这下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气氛不对劲,野茫和废卷一时都没话。
“我陪古谷回千机。”
废卷,野茫转头时,她已经把西陵的归省路签抽到了面前。
古谷也抬起头,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盯住她左肩:“不用。西陵远,你这伤还没好。万一走到一半秦医师把你抓回来.....”
“先去问她。”
古谷随即感动起来:“呜呜,废卷我就知道你最关心我了!”
“嗯。”
野茫看了眼明氏家印。京城离皇室太近,城门、传行阵,到处都有皇室的人。废卷若陪她进京,若是皇室问下来玄王府那边也不好交代。
她想通之后,将原本要的话咽回去,转向明微澜:“那我陪你。”
明微澜按在验件簿上的手停了一下。
“不必。你若随我进明氏,家中会将你当作玄王府的意思。”
“我想去哪就去哪,正好去看看你家里人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没那么好欺负。”
“嗯,决定了。”野茫把京城路签也抽了出来,“我们可是一个队。”
古谷抱着千机匣问:“三人赛不是打完了吗?”
“你还想搞临时队友那套?”
“那废卷也是我们队的!”
“自然。”
废卷道:“队长刚定的。”
野茫点头:“有意见可以现在提,我不改。”
古谷低头把那张折歪的急函重新压了一遍,嘴角总算动了动:“队长记得好好照顾我们的新后场队员。”
明微澜将验件簿推回案后,没再推辞,压抑的气氛被打破,她挤出一个笑容:“谢谢,进京路上若有变,先听我的。”
“校”野茫答得很痛快。
四张归省签很快铺上案。明微澜写奔丧,古谷写家中急事。轮到废卷,执事看见她名牌后的青蘅伤限,又把纸推了回来。
“先拿离院签。”
野茫另取了一张传讯纸,写给玄霆渊。夏歇陪明微澜返京奔丧,暂住明氏,不回王府。她在最后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照旧封印。
明微澜看着她:“你不问王爷是否同意?”
“我已经报备了。”野茫很自然地把信投进玄王府的传讯匣。
到了青蘅院,秦照夜拆开废卷左肩的药符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
“嗯。”秦照夜重新压好药符,“确实没什么问题了,但还是带一些药应急。还要记住不跑,不负重,不久站。”
古谷站在旁边记得飞快:“我看着她。”
“你先看住自己。”秦照夜把离院签递到废卷手里,“她若逞强,你们两个一起回来。”
“为什么还有我?”
“你看着像会跟她比谁更能逞强。”
古谷想反驳,废卷已经把签收好:“嗯。”
擦黑时,四个人才回到青槐舍东三院。
明微澜把京城路线誊了一份,古谷抱着药包与机关匣回去收行李。野茫追到门边,又把秦照夜的话从头了一遍。
“不跑,不负重,不久站。早记住了。”古谷掰着手指数,“第四遍了。”
废卷在后面补道:“第五遍。”
“真的记住啦。”
等院门合上,房里只剩两个人和两只摊开的行囊。
野茫把废卷的伤签塞进最外层,又觉得容易掉,取出来放进里层。过了一会儿,她翻找药瓶,又把伤签摸出来看了一眼。
废卷坐在另一张床边,替她检查归风剑的扣带。
“进明氏内院,别一个人跟着走。路线若临时改了,先让明微澜验。”
“知道。”
“护风戒别摘。”
“知道。”
“你知道得比古谷快,忘得也比她快。”
野茫不接这句。她低头系行囊,绳结连打两次都歪了。
“我突然觉得这世界挺大的,也挺麻烦。”
“嗯。”
“以前从王府到太微也远,反正你也在。现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地图铺开都放不到一张桌上。而且,你很久都没回我们屋里睡,现在一回来就要走......”
废卷听出了言外之意,但没什么,只把歪掉的绳结拆了,重新替她系紧。
“你会不会想我?”
野茫抬起眼。
屋里的灯阵刚亮不久,暖光从她侧脸擦过去,红发被照得比平日浅了些。倒是映的那双蓝眼睛亮得厉害,就这么直直望过来,半点没躲,像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便顺口问了。
废卷看了她一会儿。
原本该收回去的手还搭在行囊上。她垂下眼,把那个已经很紧的结又按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
野茫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不对。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
她耳尖慢慢热起来,目光先飘到窗外,又落回自己的行囊,心想算了,不回答正好。省得她还得接下一句。
“会。”
废卷的声音依旧平静。
野茫愣了一下,刚才只是有点热的耳尖,这回彻底烧起来了。
“哦。”
她低头去摸行囊,摸了半,才从侧袋里掏出那枚紫色银砂琉璃坠。
“这个给你。”
废卷接过去,紫砂在她指间闪了一下。
“花了多少?”
“不许问。问了我就收回。”
废卷把琉璃坠系在腰间,落在右手随时能碰到的地方,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浮动:“嗯,很好看。”
-
第二日刚亮,太微城外的两座远行阵已经开了。
西阵去往西陵,东阵通京城。野茫走到阵前,脚下习惯性地往废卷那边偏了半步。
废卷也顺手把水囊递向她。
两个人一起停住。
废卷转手将水囊交给明微澜:“她不记得喝。”
野茫则把快从古谷肩上滑下来的行囊推回去:“别让她拿重物。”
“知道,第六遍。”古谷抱紧行囊,“你们俩只是分开一段时间,能不能别这么腻歪。”
野茫急忙:“哪有!”
明微澜见此也笑了一声。
阵吏催了一声。明微澜先踏进东阵,古谷也站上西侧阵心。
两边阵纹亮起。翻涌的白光隔开人影,废卷腰间那点紫色晃了一下。
野茫抬起手,废卷也朝她抬了抬右手。
西阵的人影先淡下去。下一瞬,东阵的光漫过了野茫的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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