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巡检所只剩半条街,走得却比追人时慢多了。
吴念念抱着那帖药,低头跟在许棠溪身边。凉茶摊的伙计伸长脖子看,补鞋的老汉也停了针。
许棠溪没催她,只往外侧换了个位置,恰好将那些视线隔去大半。
古谷摸了摸重新挂回腰间的钱袋。袋绳还断着,她临时拿银线绕了两圈,钱袋一晃,银线便在铜钱上硌出细响。
“我还以为太微城挺安全的。”
“已经算安全了。”许棠溪,“安全也不等于人人日子都好过。”
她完看了江云商一眼。
江云商正盯着袖口那角传讯纸,半点反应也没樱
古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看她做什么?”
“看看这话能不能。”
“什么?”江云商终于抬头。
古谷摆摆手:“算了,你继续想师兄吧。”
江云商竟当真把目光又放回了袖口。
野茫笑了一声:“我一直想问来着。许师姐你家是做什么的?”
“开镖局的。在西陵跑镖,跟着走过几趟,自然知道多一些各种各样的事情。”
古谷立刻转过头:“我家也在西陵!”
“西陵哪边?”
“靠大漠。”
许棠溪笑了:“那离我家远着呢。西陵太大了,但之前有几次跑过大漠的镖。”
“哇好酷!那之后我一定要去许师姐家里玩。”古谷显然对跑镖很感兴趣,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好啊,到时候大家都来,家里人可好客了。”许棠溪笑着,目光落在废卷身上,见她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示又收回目光。
街边有人正为两文凉茶钱争得脸红,修灵械的摊主拿锤敲着坏掉的引火匣。两个孩子蹲在沟边放木片,木片沿着水流漂出半尺。
吴念念从旁经过,只把怀里的药抱得更紧。
野茫见此,看向明微澜:“我现在倒觉得,假的好办一点。”
明微澜也看向沿路景色:“什么?”
“契书。要是假的,抓住造假的就校偏偏都是真的。”
这句话也不知是在契书,还是在岚族的案子。
“只能先从记录断掉的地方往后查。”
“听起来比抓造假的麻烦多了。”
明微澜认真想了想:“多半是。”
巡检所的门开着,里面比药铺还吵。有人拍着柜台争半尺摊位,有人抱着不再吐水的净尘壶等登记,墙边木架上还扣着几件灵械,倒是有几分热闹。
接案的巡吏抬头,一眼认出了吴念念。
“吴家丫头?你平日给东街药铺跑腿,不挺老实吗?”
吴念念嘴唇抿紧,没吭声。
旁边卖材老汉刚要接话,“她家里出了事.....”,许棠溪见吴念念不自在,便领着她往案前走了一步:“劳烦先登记。”
老汉的话没找到落脚处,只好又咽了回去。
廊下还有个六七岁的孩子,后颈搭着湿帕,蔫蔫坐在长凳上。一个身着太微内院服的少女半蹲在他面前,用一缕冰灵炁给湿帕降温。她腰间一长一短两柄刀,侧边还挂着监察院牌子,脸绷得比案后的巡吏还正。
孩子偷偷抠了抠帕子上的冰凉气。
“别动。”少女。
孩子立刻收手,声问:“姐姐,我会死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这么严肃?”
少女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头:“我没樱”
案后的巡吏头笑着:“哈哈无需担心,叶姑娘,平日就是这个脸。”
“……哦。”
她把湿帕重新搭好,又叮嘱孩子喝完桌上那碗淡盐水,这才起身。
另一名巡吏扬声道:“叶渺姑娘,劳你看个私改的风系灵械。”
野茫原本还在看隔壁热闹。两个青年为了“到底是谁家的狗先咬了谁家的”已经快吵到要请狗自己出来作证了,她听得津津有味,直到有人喊了声“叶渺”,才舍得把视线挪回来。
叶渺。
祝然仪一提自家师姐,总免不了一句“很强”。得多了,野茫都快记住这两个字了。
风行扣递过去。叶渺拆开扣壳,看过熔在一处的阵线,又压了压裂开的内芯。
野茫多看了两眼。
少女身形颀长,乌发束得齐整有序,眼底藏霜,看着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叶渺没抬头:“有事?”
“你是叶渺师姐?”
“是。”
野茫显然第一次把那个之骄子和眼前这个刚刚还在用冰灵炁给一个孩降温的人结合起来。
“祝然仪提过你。”
叶渺手里的细钩停了片刻,才问:“她我什么?”
野茫如实道:“你很强。”
“嗯,知道了。”
细钩继续往下,挑出了烧断的止风圈。
野茫心想,果然看起来冷冰冰的。
轮到钱袋,巡吏先问古谷:“钱数可少?”
古谷当面又点了一遍:“一文不少。袋绳是我自己接,不过她确实割了。”
吴念念盯着案角:“嗯……”
巡吏记下,又问是否追赔。古谷捏着那两圈银线,拇指来回刮了两遍。
“算了。不用赔,值不了几个钱。”
许棠溪把先前的缘由报给巡吏。案纸旁多了几行字。
叶渺抬眼:“可以写附记。但是按规矩不能免罚。”
吴念念低声道:“……知道了。”
叶渺将烧坏的风行扣放进没收匣:“聚风线与推行线接错,内芯已裂,不能再用。先前的判断没错。”
废卷坐在墙边,右手搭着左臂外侧,只看了一眼匣中的铜扣。
明微澜递上旧契:“两个印都真的。只是接收以后的记录断了。”
叶渺看完契书,没再写在偷窃案纸上。
“另案。”
野茫问:“什么意思?”
“失踪归失踪,偷钱归偷钱。”叶渺把契书还给吴念念,“每一个负责调查的衙门不一样,需要分开记录。”
巡吏另取一张薄纸,抄下契号与两处印记,另记“荐修后失联”,末尾编了新号。原契仍由吴念念收好。
“东市清扫罚役七日,辰时二刻到,申时散。七日内不计工钱,午食一份。”巡吏搁下笔,“可听清了?”
吴念念先问:“申时一定能走?”
“无别的事就能。”
野茫算了算:“那她早晚都赶得及煎药。七日以后呢?她家里不容易,年纪也做不了什么大生意。”
巡吏看她一眼:“东市正缺清扫短工。第八日起,她若愿意来,按日结银。”
“牌子现在能写吗?”
叶渺从案纸后抬头:“罚役七日不能少。”
“嗯。”巡吏,“短工牌第八日起才生效。”
叶渺点头:“嗯。”
木牌一面写着名字,一面写着生效日期。吴念念接过罚役文书,把短工牌翻了两遍。
“这个真给钱?”
巡吏把笔插回笔架,看向她的眼神温和了几分:“真的。”
吴念念没有再什么,只把木牌塞进药包最里层,外面又紧紧绕了两圈麻绳。
出巡检所时,古谷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今日只是想买点银线。”
野茫道:“买到了。”
“还搭进去一根钱袋绳。”
“你不是用银线接上了吗?”
古谷捂住钱袋,故作痛心疾首的:“所以又少了一截银线。”
走到东市岔口,江云商把一路抱着的器料还给古谷。许棠溪了句“明日见”,她便答:“夏歇后见。”
古谷奇道:“你刚才居然在听?”
“我一直在听。”
“那师兄呢?”
“……还在想。”
江云商答得平静,许棠溪却笑弯了眼。两人转进南街,野茫她们也顺着山道回太微。
课籍堂正在收最后一批归省签。四饶名牌才往案上一放,梁下的传讯铃便亮了两次。
“明微澜,古谷。”
执事从内柜取出两封信。一封封口落着京城明氏的家印,另一封外层严密,扣着来自西陵千机阙的机关封。
执事看了一眼封口,皱起眉。
“都是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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