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冲进侧巷,野茫猛地把怀里的器料往江云商手中一推,追着那股焦糊的乱风钻进人缝。
“别往她身上送风。”
废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扣里的阵线不稳。再叠一道风,她的腿会遭殃。”
野茫掌心刚聚起的风当即散了。她只留一缕贴着地面,沿风行扣漏出的乱流往前探。
侧巷里没人,只堆着药筐、空担和晾到一半的药草。女孩脚踝上的铜扣又闪了一下,整个人被猛地往左一拽,肩膀擦过竹架。架上两只晒药匾眼看要翻,野茫指尖一勾,风只托了匾底一瞬。
药匾落稳,她也被女孩甩开了三步。
“这破扣到底听不听她的?”
古谷抱着千机匣追在后面,发间铜扣都跑歪了一只。
“看起来不太听。”野茫跨过空担,“跟你昨晚的千机匣差不多。”
“我的匣子至少认人!”
女孩回头瞥了一眼,脚下忽然折向右边。那里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南街,一条绕进药铺后巷。
许棠溪没跟她们挤进侧巷。她扫过路边的卸货车辙,便从外街拐走了。镖局走货,记的都是后门。
古谷追到岔口,手腕一抖,两股银线从千机匣里弹出,扣住左侧两扇门的铜环,交错成网。
“左边封了!”
女孩咬牙冲向右边。
药铺后街的窄门外,许棠溪已经到了。她手里的绳镖没有出刃,只横在巷口。女孩想刹住,风行扣偏偏又炸出两点青白火星,将她往前一送。
野茫踩上墙根的矮石墩,从后面越过她。落地时,她反手扯住女孩后领,另一只手压下一股薄风,正好垫在女孩膝前。
两个人一齐晃了晃,谁也没摔。
铜扣滋啦一声,彻底暗了。
女孩刚站稳便去掰野茫的手:“放开,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我朋友的钱袋,还来。”
“捡的。”
古谷气喘吁吁地追进后街,正好听见这两个字。
“从哪儿捡的?”
“地上。”
古谷捏起腰间还在晃的半截断绳,递到她眼前:“这头现在还挂在我腰上。你从我腰上捡的?!”
女孩的目光顺着绳头往上挪,又落回地面,自知没办法狡辩。
“行了。”女孩从怀里掏出钱袋,往前一递,“绳是我割的,钱袋是我拿的。一文都没花,还你就是。”
许棠溪接过钱袋,没有立刻递给古谷。
“先名字。”
女孩抿了抿嘴:“吴念念。”
许棠溪看了一眼她,九岁左右模样,脸上还有灰,指甲缝里也有药黄:“在东市哪家药铺做事?”
“哪家缺人就去哪家。晒药、拣药、送药,我都做。”
她坦诚得很,脚却往后挪。许棠溪把绳镖往石板上一放。
“难怪熟悉药铺后街。你袖里那张方子呢?”
吴念念立刻按住右边袖口。
纸角已经露出来了,旧得起毛,上面还沾着一块褐色药渍。
许棠溪没有伸手:“替谁抓药?”
“我爹。”
“药钱断了?”
吴念念这次没立刻答。她用鞋尖蹭了蹭石缝,方才逃跑时磨开的鞋边又裂了一点。
“你想审我?”
许棠溪温和笑笑:“你要是不,那就永远没人管,是不是这理?”
吴念念想了想,还是了:“他病得起不来。家里的钱早用完了。”
“你娘呢?”
“出去找我姐了。”
“去了多久?”
“不知道。”吴念念把袖口攥得更紧,“她又没告诉我哪日回。”
许棠溪想了片刻,换了个问法:“你姐姐在哪儿?”
“苍云。”
吴念念像怕她们不信,飞快从药方后抽出另一张折了许多次的旧纸。
“五年前,九曜资助她去苍云做荐修,苍云也收了。”她越越声,“白纸黑印都在,她才不是丢下我们跑了,我也是没办法才只能这样……”
古谷把数完的钱袋抱回怀里,确认一枚铜钱也没少,脸色总算没先前那么紧。
“那她人呢?”
吴念念嘴唇动了动。
“没回来。后来信也断了。我娘去找她,也没回来。我爹一病,家里就剩我一个能跑的。”
到最后,她又把下巴抬了起来。那张旧契却被她捏出了一道新皱。
许棠溪这才把钱袋递给古谷:“点清了?”
“点清了,一文没少。”古谷摸了摸断绳,“袋绳我自己接,不找她赔。”
“不追赔可以,但是按照太微城规矩。”许棠溪看向吴念念,“这还是偷,不能不上报。”
吴念念把脸转向一边,没有再顶嘴。
明微澜与抱着器料的江云商也进了后街。废卷慢了半条巷,走到屋檐下时,右手先在左臂外侧压了一下。
野茫用脚把墙边窄凳往她面前拨了半尺。
废卷看了眼凳子,又看野茫。
“它挡路。”野茫。
废卷坐下了:“嗯。”
明微澜的目光落在那张旧契上问:“可以给我看看吗?只验契印。”
吴念念警惕地问:“你会验?”
“学过一些。你若不愿,我不碰。”
吴念念犹豫片刻,到底将旧契递了过去。
明微澜先看纸背水纹,又沿着契尾的年份一寸寸核过去。承宁年份,九曜印,契号俱全。她把纸翻过来,拇指停在苍云接收印上,重新看了一遍。
随后,她翻开明照册,在空白页写下契号。
淡金字迹顺着笔锋浮出,到了“苍云接收”四字便断了。后面的修业核签、分院或退送记录,一条都没樱
明微澜又查了一次年份。
“契是真的。”
吴念念立刻往前一步:“那就是他们把我姐弄丢了!”
“我只能确认印、纸和接收手续都是真的。”明微澜把旧契托稳,没让她抓皱,“后面的记录断在何处,人去了哪里,凭这一页不能定。”
废卷朝她伸出右手。
“风行扣。”
女孩下意识往后缩脚。
古谷蹲下看了一眼:“外壳都烧黑了,别硬掰。把卡簧挑开才能取。”
她从千机匣里拣出一枚细钩递给废卷。废卷单手挑开卡簧,将铜扣从吴念念脚踝上卸下。野茫蹲在窄凳旁,替她按住乱跳的扣壳。
铜壳一开,里面两股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阵线已经熔在一处。
“聚风线接进了推行线,止风圈也烧穿了。”废卷用细钩拨开焦黑线头,“它现在只会往前推,方向也控制不了。”
古谷凑近看了看:“这也太危险了,你家里出了事为什么不先报官?”
吴念念低头看着脚踝。那里已经烫出一圈红痕。她悄悄把脚往裙摆里收了收,才声嘟囔:“报了又没什么用,谁敢去管宗门的事,问也是外派任务。 ”
野茫闻言一愣,她又想到祝然仪的那句,她也不知苍云错没错。
许棠溪将旧药方从她手里抽出来,折好。
“今日这一帖药,我替你垫。”
吴念念猛地抬头。
“钱袋已经追回,古谷也不追袋绳,刚刚了偷窃、危险风行扣和这份契书,都得正式登记。”许棠溪把药方还给她,“先去东市巡检所登记。”
吴念念攥住药方,嘴角绷了几次,最后只问:“药能先抓吗?”
“能。”
一行人从药铺前堂出来时,吴念念怀里多了一帖包好的药。古谷把拆开的风行扣裹进旧布,连同断绳一起收好。街尾已经能看见东市巡检所的青黑檐角。
野茫走在明微澜身边,压低声音:“那份契,真的一点假都没有?”
“九曜印和年份都对得上,苍云的接收印也是真的。”
明微澜合上明照册。
“契书是真的,人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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