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古谷蹲在课籍堂门口,把新贴的夏歇告示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
野茫等了半,没等到她欢呼,只等到一声:“完了。”
“夏歇四十五日,你完什么完,这么爱修炼了?”
“你往下看。”
红边告示的最末另附一行字:问锋期间自损器械,不入公修。
古谷当即把千机匣往怀里一搂,拇指挨个摸过三处坏掉的机括。
“银线断了两股,右扣松了一齿,回簧片也偏了。它昨晚还活蹦乱跳地追着你跑,唉,今日就只剩一口气。”
野茫指了指她怀里的匣子:“昨晚追我的好像是你。”
“都一样!”古谷一把扯下告示旁的入城路引单,“不行,不能再等了。进城!现在就去!”
她着,手指从野茫、废卷一路点到明微澜。
明微澜正把课籍玉牌按在核签石上。牌面亮过一层青光,三枚印先后熄了。
“没有课签。”她收回玉牌,“我也去。”
古谷一愣:“我还没问。”
明微澜看了看她还举着的手:“你数到四了。”
古谷立刻收回手:“咳咳,四个人买得多,方便讲价。”
明微澜把玉牌收进袖中,跟上了。
夏歇告示贴出不过半个时辰,外门南道已经堵了一半。有人抱着被褥往驮车上塞,有人背着一口炼黑的丹炉挤过来,炉脚险些勾住废卷的衣袖。
野茫往左跨了一步,肩膀恰好隔在中间。
那人连两声抱歉,扛着丹炉跑了。废卷看了看野茫,没什么。
她今日脸色仍白,但终于没坐轮椅,左肩的吊带也拆了,只是伤签上那句“不得负重、不得久立”仍由秦照夜亲手圈着,一个字都没少。
下了长阶,废卷的步子渐渐短了。她右手指尖在左臂外侧停了两次,都只轻轻压了压衣料。
山道边正好有个卖热饼的摊。野茫脚下一拐,径直走了过去。
“我饿了。”
古谷回头:“不是才吃了午食吗?”
“走山路容易饿。”
“这才走了……。”
“少管,你到底吃不吃。”
“吃!”
野茫要了四张饼,又把靠里的长凳擦了一遍。废卷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
“你的胃口来得很是时候。”
野茫咬口饼,含糊道:“一向如此。”
废卷“嗯”了一声,没拆她的台。只在古谷催第三遍时,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茶。
野茫一路上心情很好,哼着曲。
这是她来太微之后第一次有时间逛太微城,这几月要不是忙着修炼,就是青棘镇,还打了个榜,实在是闲不下来。
所以她准备给废卷买个礼物。
太微城东市器料铺的掌柜也正预备关铺过夏歇。古谷赶在他收柜前挤进去,报完银线粗细、铜扣口径和回簧片的弧度,才长长舒了口气。
等掌柜拨好算盘,她摸出一枚功录币,往柜台上一放。
掌柜又给她推了回来。
“本铺收银钱铜钱,不收这个。”
“它能换材料。”
“在学宫能,这里不校”
“真的吗?您再看看,上面还有印哩。”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嗯,确实。”
古谷等寥,没下文了。
这下遭了,忘记换货币了。
她只好把功录币收回去,解下钱袋,对着里面的碎银和铜钱盯了一会儿。随后忍痛把回簧片从两片减成一片,润轴脂也从一盒改成半海
明微澜从两枚铜扣中拣出边缘有沙眼的那枚,换了一枚新的,然后把被古谷划掉的数字又添了回去。
古谷看着她的笔:“旧回簧片敲敲还能用。”
“昨日你,偏半分就会咬线。”
“我得有那么大声?”
“嗯,坐在赛台最后一排的人都听见了。”
野茫在旁边乐了:“我作证。”
古谷又盯了会儿钱袋,最终一咬牙:“买。”
掌柜将材料分成三包。野茫伸手接了两包,又把废卷手边那包银线一并拎走。
废卷垂眸看了看空下来的右手:“秦医师禁的是左肩。”
“我在做力量训练。”野茫走向铺外。
“理由很多。”
“正经理由。”
东市日头正盛,许棠溪就站在对街的凉棚下,手里拎着一包酸梅糕。她身边还有江云商。
“正想找你们。”许棠溪笑着走过来,“听新术已经入档了。名字定的哪个?”
明微澜道:“未命名牵引术。”
“那是课籍堂乱写的!”古谷立刻反驳。
野茫抱着两包材料,也没忘讲理:“我们没签字。”
“课籍堂已经盖印了。”
“盖的是他们的印,不算我们同意。”
许棠溪被她们这套道理逗得直笑:“所以,千机放龙和风龙出匣,究竟谁赢了?”
“当然是千机放龙!”
“风龙出匣!”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许棠溪很自然地转向江云商:“云商,我就你没看那一场真的很可惜,快来评评理。”
江云商没应。
她指间捧着一枚铜扣,另有一角传讯纸露在袖口,纸上深金纹路已经暗了。她的拇指还压在铜扣的边沿,眉头紧皱。
“江云商?”
她这才抬起眼:“不回。”
古谷愣了一下:“哪个名字疆不回’?”
“咳咳,我夏歇不回京。”江云商猛地回神,把传讯纸拢进袖中,“而且太微有位师兄,还没追到。此时回去,容易前功尽弃。”
许棠溪眨眨眼看着她:“我好像还没问你。”
“早晚要问。”
古谷已经把术式名字忘了,双眼放光:“??什么!哪个院的师兄?”
野茫也往前凑了半步:“江师姐有喜欢的人了?”
“太微的。”
野茫皱眉:“这范围是不是大零?”
“少八卦。”
江云商答得面不改色。可“师兄”两字出口后,她原本紧攥袖口的手反倒松了。废卷皱眉,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想了想,终是什么话也没。
“两个都难听。”江云商已经把话又拨回去,“未命名很合适。”
古谷瞪大了眼:“你刚才根本没听!”
“现在听见了。”
许棠溪把一块酸梅糕塞给古谷,总算暂时堵住了她的申辩。
几人正好同路,便一道往槐巷走。东市的摊子挨得密,糖人、法铃和杂色琉璃被日光照得晃眼。
走过琉璃摊时,废卷的视线在一盘紫色物上停了一下。
但她脚步没停。
野茫倒是落在了后面,她本就一路上在挑礼物。记得她们从一起长大,废卷都没什么喜欢的事物,除开每次王府准备礼物,废卷总挑一样的。
于是她把材料换到一只手上,低头问摊主:“有紫色的吗?亮一点。”
摊主从笑眯眯木盘下摸出一枚银砂琉璃坠。琉璃只有拇指大,摇一下,紫色里的碎光便跟着滚一圈。
“仙师喜欢?但这可不是什么法器,只是普通琉璃。”
“就要好看的。”
野茫付了钱,把紫坠藏进右袖。她赶上去时,废卷的目光从她右袖掠过,又平静地转开了。
什么也没问。
槐巷口比主街还堵。晒药箕占了半条路,两辆板车又在巷口对上,看着就很挤。
野茫护着手里的银线从人缝里挤过去,还不忘观察身边的废卷有没有被撞到。
废卷忽然偏了下头。
“有股焦灵墨味。”
野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瘦女孩正从古谷身边擦过。她脚踝上扣着枚发黑的风行扣,边缘冒出两点青白火星。乱风将她往前猛推了一截,她踉跄一下,手在古谷腰侧一触即收。
古谷还在和许棠溪未命名有多难听。
少了钱袋的裙摆轻了些,被风往外一掀。
断掉的系绳还在她腰间晃。
古谷低头,声音当场拔高了八度:
“我的钱袋!”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
脚踝那枚发黑的扣子再度亮起,歪风卷起半片糖纸。她抱紧怀里的钱袋,撞开人缝,一头扎进了侧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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