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卷扣下木闸。
药木轮椅往前颠了半寸,停在晒药架后的背风处。
几片蘅叶符垂在头顶,边角被夜风吹得翻来覆去。泽湖的湿气钻过长廊,到了这里先撞上药架,苦味便一阵浓、一阵淡。
野茫的手还压在刀柄上。
废卷看了一眼。
“坐会儿。轮椅你推得太快。”
野茫低头去看轮子。
右轮软木边多晾新擦痕,轮轴旁黏着半片蘅叶,已经被碾得发黑。刚才一路过来,她只记得往前走,石缝、转角、廊下那几级缓坡,竟一个也没留下印象。
青蘅院这把轮椅险些报废在自家长廊。
“也没多快。”她嘟囔了一句,卸了力气斜靠着廊柱坐下来,一条腿支起,长刀横在膝侧。姿势依然没个正经,好歹是没有再推着轮椅不管不关往死里冲了。
袖中有什么碰了她一下。
暖瓷瓶从袖口滑出来,沿着衣摆滚到膝边。野茫反手把它按住,瓶身还剩一点温度。
许棠溪临走前塞给她的温手药。
废卷的目光落在瓶上。她同她一起长大,早就知晓这几日她的魂不守舍。她比谁都清楚。可话到了嘴边,翻来覆去也组织不出一句像样的安抚。
她干脆咽下那些废话,只吐出一个字:“抹。”
“我知道。”
野茫拧开瓶盖,用指挖了一点药膏,随手往护风戒周围擦了两下。药膏味不重,带着一点晒热的松脂气。
她正要合盖,废卷道:““指节内侧。”。”
野茫动作没停。
“秦医师都没你管得细。”
“她没看见。”
野茫低头一瞧。
食指根部果然青了一块,正藏在护风戒下沿。白日只觉得酸,这会儿药膏碰上去,细密的疼才从骨节里往外冒。
她又挖了一点。
这回被废卷盯着没敢糊弄,慢慢把药揉开。
护风戒被顶得往上挪了一线,戒面里封着的青风轻轻撞了一下,细响贴着指骨传出来。
废卷:“已经回来了。”
野茫的指尖停了停。这个人,真的是一点也不会哄人。
“我知道。”
“不见得。”
野茫垂着眼,嘴角扯了一下。
头顶的蘅叶符互相擦过,沙沙两声。声音和旧粮仓的横梁半点不像,她的肩背却还是先绷了一下,等那阵风过去,才慢慢松开。
“我昨在旧档阁里,挺想把那张桌子掀了。”
废卷抬眼看她。
“没掀成?”
“上面有封纹。”野茫用指甲刮掉瓶口沾着的一点药,“我现在掀不动。”
废卷道:“还要赔。”
“这才像你。”
野茫笑了一声。
那点笑意没停多久。她把暖瓷瓶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盯着瓶底那枚的青蘅院印。
“邪修拿刀过来,我知道该看哪里。肩动了,刀就要走;灯亮了,阵就要变。毒也能验,伤也能治。你出事我就拼了命也会带着你走,真打不过,至少知道往哪儿跑。”
她顿了顿。
“旧档不一样。”
灰玉镇纸、密密麻麻的封匣,还有那句一个腔调的“权限不足”,又从她眼前过了一遍。
“王府名册上写玄寻,山门登记写野茫。到了旧档里,连名字都省了,只剩‘幸存幼弱’。”
她按了一下瓷瓶的木塞。
“好像我是谁不重要,活着被送去哪儿才重要。”
废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缩了一下。
“岚寻这两个字,更好。”她,“王府不,旧档不给看,居然先从一个要杀我的人嘴里听见。”
她得不重,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瓶塞却被按得陷下去一点,挤出一圈药膏,沾在她拇指上。
野茫低头看着那一点药,忽然觉得浪费。
她拿食指刮回来,重新抹到青紫处。
“挺会引导。”
废卷一直没出声,眼帘垂下,遮住了情绪。
夜风越过药架,把她肩后的药符掀起一角。她抬起右手,按回去时慢了些,这次肩背那一道伤不肯跟着她装作没事。
野茫等她把药符压稳,才开口。
“还有你。”
废卷的手停在衣领旁。
野茫难得没笑,这次很认真。
“我知道你不是拿话吊着我。你记得是不全的,错一句,没准能把我带到另一条沟里。”
她用拇指把瓷瓶上的青蘅印来回摩挲了两下。
“这道理我又不是不懂。”
废卷看着她。
野茫抬起眼。
“懂归懂,我还是烦你。”
这句话完,她先把视线偏向了廊外。
得太直,她有点后悔,恨不得把刚才那话吞回去。
废卷却道:“可以。”
野茫没转回来。
“什么可以?”
“烦我。”
“你倒大方。”
“嗯。”
野茫这才看她。
废卷没有躲闪。只是右手重新落回扶手,指腹压进木纹里,压出一块浅白。
野茫问,“你也烦我了?”
废卷答得很快。
“有点。”
野茫本来准备了两句嘴硬的话,被这个“颖堵得一句没用上。
“因为我凶你?”
“不是。”
“那是因为我没听劝?”
“也不是。”
野茫等了一会儿。
废卷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瓷瓶上。
“因为我答不了。”
野茫拇指一顿。
“你答不了,为什么烦我?”
“没烦你。”
“那你烦谁?”
废卷沉默片刻。
“自己。”
落得比刚才那些话都轻。
野茫却没立刻接上。
废卷疼了会还行,记不清会不完整,真不想时干脆看她一眼,让她自己闭嘴。她很少把账算回自己头上。
野茫忽然觉得手里这只瓷瓶有些烫。
她把瓶子放到膝上,免得再被自己捏出药来。
“我不是来听你认错的。”
“知道。”
“也不想听你以后什么都告诉我。”野茫道,“这种话出来就很假。你肯定还有不能的。”
“樱”
“你看。”
废卷垂下眼睫:“记得清的,不瞒你。”
“记不清的?”
“等我想清。”
“要是一直想不清呢?”
废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不知道。”
野茫看了她一会儿。
这个承诺一点也不漂亮。
偏偏还不错。
野茫把暖瓷瓶重新拿起来,慢吞吞拧好盖子。
“那你现在有记得清的吗?”
废卷没有立刻回答。
一片蘅叶符被风吹翻过去,露出背面浅淡的药纹。细绳拧紧,又缓缓转回来。
她肩后的药符随呼吸亮了两次。
野茫没有催。
等到暖瓷瓶那点温度快从掌心散完,废卷才开口。
“那个邪修,错了一件事。”
“哪件?”
废卷抬眼看她。
“你不是罪。”
野茫的食指停在护风戒上。
戒面里那一缕青风正往外顶,撞到她指腹后,没有再被她死死按回去,只贴着皮肤绕了一圈,自己安静下来。
岚族做过什么,九州为何共裁,玄王府究竟护了她还是关了她。
一样都没有答案。
这句话甚至算不上什么线索,可它正好落在“罪不容诛”上。
野茫张了张嘴。
第一句险些问出口的是,你凭什么认为。
话到舌尖,她又咽了回去。
可废卷像知道她会问。
“这个记得清。”她。
野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岚族有罪吗?”
“不知道。”
“玄王府呢?”
“不知道。”
“太微?”
废卷停了很久,晚风又裹着草木气拂过。
“也不知道。”
野茫啧了一声:“你这个知道,管得挺窄。”
“够用吗?”
她问得很平静。
野茫却被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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