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把瓷瓶塞回袖袋。
“先用着。”
废卷轻轻点了下头。
野茫靠回廊柱,肩背贴上去时,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坐得很直。如今一松,那股撑了两日的劲便从脊骨里往下散,留下些酸疼。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次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回来了几分。
“行吧。桌子先不掀。”
长廊尽头传来纸翅扑动声。
一只浅绿纸鸟飞得歪歪斜斜,先擦过药架,又撞上廊柱,最后一头扑在轮椅扶手上,摊成一张纸。
野茫伸手把它揭下来。
纸鸟展开,露出万灵院的青叶印。
【青棘镇幼兽复访。】
【明日申初,万灵院外环兽舍。】
【断耳幼狼、灰爪狸幼崽及另两只幼兽,伤势稳定。】
【主功队可持功录签探视,限时半刻。】
野茫在“伤势稳定”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随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古谷看见,肯定还是先问它还咬不咬人。”
废卷道:“会先问如果被咬会不会报销医费。”
“这倒也像她。”
废卷看她。
野茫把纸签压进袖袋。
“至少我们救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轮椅后面。
废卷抬眼:“回去?”
“嗯。”
野茫握住推把。
指节仍有一点酸,暖瓷瓶贴在袖中,随着动作轻轻碰了她一下。前方又是一道石缝,她提前收了力,让轮子斜着压过去。
软木轮落地,只响了一声。
“明先看活的。”
轮椅继续往前。
野茫垂眼看着廊下那条被月光照亮的路。
“其余的以后再算。”
-
第二日申初,万灵院外环兽舍刚换完草。
门一开,晒热的草叶味先扑出来,底下压着温水、兽药和一点奶腥。不算好闻,却让野茫在门口多站了一会。
旧粮仓也有草。
那里的草泡过污水,黏着粮灰,踩上去会渗出血味。
这里的草晒得发脆,风一吹,细屑能从门槛滚到靴边。
古谷从她肩后探头,吸了吸鼻子。
“比旧粮仓强。”
“你倒是会夸。”
“再多几句,容易显得旧粮仓配比。”
门里有人笑了一声。
“古师妹话还是那么有趣。”
白方坐在门旁一只倒扣的药筐上,膝头放着一袋切成细条的灵果干。泽灰玄青的短袍被筐沿压出几道褶,她也不管,鞋尖一下下点着地。
野茫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又在?”
白方抬手指向门楣。
万灵院。
又指了指自己。
白方。
古谷声道:“还是有点怪。”
废卷坐在药木轮椅上,椅背后的伤禁牌仍挂着。今日药符换薄了一层,左臂还吊在胸前,唇色倒比昨日好了些。
白方的目光先落在伤禁牌上,又沿着吊带看过废卷的肩背,最后停在她搭着扶手的右手上。
“药符没拆,轮椅也没丢。”她点点头,“废师妹这两日很给青蘅院面子。”
废卷抬眼:“失望了?”
“有一点。”
白方答得很痛快,手里的果条却没往嘴里送,还在看废卷的指节。
废卷便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袋灵果干安静了。
野茫把轮椅往背风处推了半尺,正好截断她们的视线。
“先看伤兽。”
“好凶。”白方笑眯眯地把果条咬断,“不知道的还以为轮椅是你的。”
废卷道:“现在是。”
野茫低头看她。
“谁推归谁。”
这话听着像给轮椅定主,也不知道到底定了谁。
守门的万灵院学生验过回访签,在册上落了三饶名字。
“兽舍内放低声音,不得自行触碰伤兽,不得喂食。青蘅伤员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
白方悄悄把灵果干袋往身后藏。
那学生看她一眼:“白师姐也不许喂。”
“我自己吃。”
“上回你也是这么的。”
白方抱紧纸袋,一脸清白。
古谷已经识趣的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我不碰。”
守门学生的视线落到千机匣上。
“法器也不许碰。”
“我知道。”
白方在旁边补了一句:“水碟、草架、暖石、药槽,哪个都不许拆。”
古谷瞪大眼睛。
“我为什么要拆水碟?”
野茫看她。
废卷也看她。
古谷撑了片刻,声音低下去:“......最多看看底。”
白方笑得差点把果干袋捏响。
-
兽舍用矮木栏隔成几间。栏门的扣朝外,草垫下埋着暖石,窗边避风符开得不大,只够散去药气。
几只幼兽趴在草垫上,有的把鼻尖藏进前爪,有的听见脚步便往同伴肚皮下钻。药布缠得算不上好看,草屑粘在结扣上,边角还被牙咬出了毛。
万灵院学生经过时,会按一按松掉的布结,再往伤册上补一笔。
野茫推着废卷慢慢往里走。
经过第二间时,里面两只原本缩着耳朵的兽忽然抬头,一起看向轮椅。
废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白方正低头挑果条,像没看见。下一刻,她用纸袋在木栏上轻轻磕了一下。
沙沙。
两只兽的耳朵立刻跟着声音转过去。
“都了不喂。”守门学生提醒。
“没喂没喂,只是闻闻。”
白方笑得很甜。
废卷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白方已经抱着袋子往前走了,鞋底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声。
最里面那间铺着浅灰草垫。
断耳幼狼趴在墙边。
焦坏的毛已经修剪过,耳根包着一圈药布,后腿套着固定符。它比在旧粮仓时干净不少,也显得更瘦,背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野茫停住轮椅。
幼狼睁开眼,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呜鸣。
旁边学生立即道:“昨日才开始进食。别过栏,它还怕人。”
“知道。”
野茫在木栏外蹲下,没伸手,连刀鞘也往身后挪了挪,免得金属扣碰出声。
幼狼盯着她。
野茫便也等着。
草垫里有根细草黏在它鼻尖上。它呼吸一次,草尖便颤一下。颤了十几回,幼狼才撑起前腿。
后腿落地时晃了一下。
万灵院学生伸出手,又在半途停住,指尖慢慢收回袖郑
幼狼自己站稳了。
它走得很慢。每往前一步,固定符都会亮一下。走到栏边时,它先闻了闻野茫的靴尖,又把鼻子凑向她的衣摆。
野茫一动没动。
她今日穿的是外门常服,才领没多久。若是衣角被咬破,任务堂大概不会给她报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幼狼已经一口咬住了布角。
野茫低头。
咬得不重。
牙尖隔着布料顶到她腿侧,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气。幼狼只含了片刻,便松开嘴,抬头看她。
衣角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
算了。
不报销也没事。
野茫抬起手,在半空停住。
幼狼没有后退。它把额头靠到栏边,鼻尖轻轻碰了一下木条。
野茫的指尖落下去,隔着栏杆,碰了碰它额前那撮没有烧焦的软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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