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一卷纸从晒药廊口滚进来,纸头撞上野茫的靴尖,后半截还在古谷怀里。
“我有个好消息!”
古谷扶着廊柱喘气,外门短袍跑得歪了一边。
野茫低头看纸。
器法院残件观摩准许签,只占最上头半尺。
下面全是禁令。
不得靠近主台三尺。
不得以千机匣探针触碰残件。
不得询问“只看一眼可否”。
不得自行判断“应该没事”。
不得以右手镇岳命纹承轴。
第六条往后,字越写越,一直挤到纸尾。陆沉舟大概写着写着,又想起了古谷别的毛病。
野茫坐在石阶上,刀横在膝头。鞘口早擦干净了,布巾还在上面来回磨。这一长串禁令倒是看得她都大了。
“坏消息呢?”
古谷把纸往上一提:“全跟在后面。”
废卷坐在药木轮椅里。青蘅院刚换过药,她肩背少裹了一层,药线却收得更紧。她扫过纸尾。
“不止十二条。”
古谷赶紧把卷轴又展开一截。
最末还有一行字。
观摩当日若有临时违规意图,器法院可追加限制。
古谷看了半,把纸卷回怀里,无奈道。
“陆老师这是防患于未然。”
废卷道:“防你。”
野茫笑出声。
古谷瞪她:“昨是谁我没拆灰线很厉害?”
“我。”野茫把刀归鞘,“所以陆老师想让你多厉害几次。”
古谷想了想,居然没找出毛病,只能坐到另一边。
“观摩那日,我把手绑上。”
“绑哪只?”
“先绑左手。右手本来就该供起来。”
废卷道:“嘴也绑。”
古谷转头:“你变了。”
“没樱”
“以前你只嫌我吵。”
“现在也嫌。”
晒药架上的蘅叶符碰在一起,沙沙响。苦药气在太阳底下晒暖了,闻久了,舌根都发涩。
廊外脚步靠近。
许棠溪拎着竹青药盒走进来,江云商跟在后面,手里夹着两张薄纸。
“正好都在。”许棠溪笑着举了举药盒,“顺路送药。”
江云商看向她们来时的方向:“从万灵院绕到青蘅院,又绕了半个外门。”
“路长一点,也算顺。”
古谷觉得这句话很好用,压低声音:“这句能借我吗?”
江云商道:“迟到不叫绕路。”
许棠溪走到废卷面前,先看看左臂吊带,再看看肩后的药符。
“今换药,疼不疼?”
“还校”
许棠溪点头:“秦医师,再听见这两个字,伤禁多挂一日。”
古谷噗地笑了。
野茫也偏开脸笑了。
废卷沉默片刻。
“疼。”
“这就对了。”
药盒打开,外敷药、蘅叶符和净毒散分在三格。最边上塞着一包蜜饯,油纸角压着青蘅院的章。
废卷看了一眼。
“秦医师批的。”许棠溪把她的话堵在前头,“药气会返到喉咙。你可以不吃,但苦着别怪方子。”
废卷捏住油纸一角,慢吞吞放到膝上。这次没推脱。
古谷探头:“你不是不用?”
“药苦。”
“刚才怎么不?”
“现在了。”
野茫又笑得肩膀又动了一下。
许棠溪从侧格取出一只暖瓷瓶,递到她面前。
“你的。”
“我又没中毒。”
“护风戒压久了,指节会僵。”许棠溪看着她左手,“昨日你从旧档阁出来,一路把手藏在袖里。方才擦刀,也没把食指伸直。”
野茫弯了一下手指。
骨节酸得很诚实。
昨夜束发时,她差点连绳扣都没捏住。
“你们都是我师妹。”许棠溪把瓷瓶放进她掌心,“作为师姐当然都应该照顾一下。”
瓶身贴着指腹发热。野茫握了几息,食指总算不再僵在戒面旁边。
“多谢许师姐。”
“少谢。记得抹。”
古谷把额头凑过来:“有治器修心赡吗?”
江云商用薄纸在她额前点了一下。
“你的叫禁令。”
古古捂着额头:“江师姐,你这一下好扎心。”
两张薄纸落到石案上。江云商顺手压住古谷拖到地面的纸尾。
一张是青棘镇协同副录。
另一张镶着红边,是问锋赛报名简则。
野茫先拿邻二张。
江云商道:“任务榜挂了一日。外门有人不信你们拿主功,很正常。”
古谷抱紧禁令卷:“任务堂都复核完了。”
“他们没下旧粮仓。”江云商把副录推过去,“阿禾、幼兽和封存证物也不能为了堵几张嘴,全挂在榜上。”
古谷想了想:“也是,总不能把灰灯搬出来。”
野茫展开简则。
报名注意事项与截止日期。纸上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场地、时辰、禁用术式和伤禁,一笔一笔,谁上台谁认。
江云商看向废卷:“伤禁没解,不能报。”
“没想。”
废卷答得很快,右手却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许棠溪收好药盒,只当没看见。
“你和古谷可以报。”江云商对野茫道,“就算不上擂台,功录也不会少一笔。”
“上了能省解释。”
“也可能多添几句。”
野茫把简则折起来,塞进袖郑纸角碰到两枚战法院课签,硌了手腕一下。
“那就让他们看谁输谁赢。”
许棠溪看了她一眼:“先去把课签用了。青棘镇里那种收风法拿去打擂台,第二场手就得抖。”
野茫挑眉:“许师姐怎么连战法院也管?”
“见过一次,也顺手记着。”
“这此顺手确实挺远。”
许棠溪笑着认了。
古谷已经掰着手指算日子:“观摩前要背禁令,问锋赛前还得练千机匣。我时间很紧。”
废卷道:“别临场改器。”
“知道。”
“别用镇岳承轴。”
“知道。”
“别乱拆。”
古谷抱紧纸卷:“你是不是偷看第十三条了?”
一张金边传讯符从廊外飞进来,啪地贴在她额头上。
她揭下一看。
观摩前,先来器法院背诵禁令。
古谷脸上的光少了一半。
野茫晃了晃袖里的报名简则:“荣耀来了。”
“荣耀为什么总要背书?”
江云商道:“因为你不背,别人要替你收拾。器法院传统。”
古谷抱着卷轴往外走,一步三回头。
“十二条真的很多。”
废卷道:“十三条。”
她走得更快了。
江云商要回任务堂交副录,许棠溪也得送药签。临走前,许棠溪把蜜饯放到废卷右手边,又把暖瓷瓶往野茫袖里按紧。
谁也没提旧档阁。
省得她还要答一句“没事”。
夕光从药架缝里退下去,蘅叶符的影子拖过石阶。
野茫把刀挂回腰间,走到轮椅后。
“回去?”
废卷点头。
软木轮沿长廊往前滚。一暗,泽湖方向的风便带了潮气,从药架底下钻进来。
几枚铜夹撞在一起。
叮。
野茫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轮椅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风吹的。”
废卷没有回头。
“已经回来了。”
野茫没接。
廊外确实有风。
但廊下没有横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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