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还没到,暂住院外已经响起木铃。
执事沿着长廊一路敲过去。
“第三百六十一届新录学生。”
“更衣,整队。辰时一刻,赴外门总院,参加入宫大典。”
古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真被千机匣炸过一遍。
“什么?梵秋又来了?!”
野茫正低头扣护腕,闻言抬头。
“你梦见什么了?”
古谷抱着被子,眼神还有些空。“她第三考重考。”
野茫扣紧护腕。
“那你应该继续睡,至少梦里还能再考一次。”
废卷已经换好外门制服,站在窗边整理袖口。
泽灰衣袍压着玄青腰封,原本略显宽大的衣袖被她收得很利落。衣领恰好遮住左肩的伤,只露出一截冷白的颈侧。
野茫看过去,一时忘了自己刚才还想什么。
废卷抬眼。
“怎么?”
野茫立刻去看自己的护腕。
“没什么。”
“你刚才在看我。”
“我看你肩伤。”
废卷低头看了眼左肩,不解道:“伤在衣服里面。”
“我知道。”
古谷从被子后面探出脑袋,坏笑道:“你刚才看的好像也不是肩。”
野茫:“古谷。”
古谷立刻翻身下床。
“我换衣服。”
她把泽灰外袍往身上一套,又手忙脚乱地系上玄青腰封,站到窗边铜镜前照了照。
“我怎么像偷穿了别饶衣服?”
野茫顺口道:“你本来就像偷跑进太微的。”
古谷转头:“我们谁不像?”
废卷把袖口抚平。
“你最像。”
古谷在镜子里看看野茫,又看看废卷。
“你们两个今怎么这么一致?”
野茫把临时木牌收入袖郑
“走了。”
她先出了门,耳根被晨风吹得有一点红。
新生暂住院已经忙成一片。
八十一名新生全换上了泽灰玄青的外门制服。有人腰封系错了孔,正让同伴帮忙拆;有人抱着法器不肯交给临时寄存处;还有人走两步便低头看一眼袖口内侧的暗金星轨纹,生怕昨晚那场考核只是累出来的一场梦。
苏瑶抱着听露草站在廊下。
她制服穿得很齐整,头发却有一绺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
“早。”
古谷朝她挥手:“早啊。”
听露草的叶尖也像打招呼似的,晃了两下。
队伍最前面,祝然仪已经站好了。
泽灰外袍穿在她身上仍压不住腰间那柄赤黑长刀。林照野站在右后方,明微澜则安静立在另一侧,衣袖里偶尔掠过一点浅金色的册光。
执事清点完人数,转身领路。
“外门总院,队伍不许散,不得喧哗。”
古谷刚张开的嘴又闭了回去。
野茫看她一眼。
“你还挺听话。”
古谷压着声音道:“第一,先把规矩看明白。”
废卷:“方便以后犯?”
“这叫先摸清边界。”
队伍沿着青石山道往上。
昨夜山雾太重,她们只看见灯与飞檐。如今晨光穿过林梢,山间的楼阁才一层层露出来。
最先听见的是刀声。
北侧演武坪上,几名老生正在晨练。阵旗围住整片青石坪,一道刀光劈落,地面阵纹随之亮起,把溢出的灵炁尽数收了进去。
坪外几株矮草连叶子都没动。
野茫脚步慢了一点。
“战法院?”
带路的老生回头。
“外坪。正式录名以后,可以来听公开演武课。”
他又补了一句:“听课可以,别看见空台子就往上跳。”
野茫收回已经往那边偏的脚。
“知道。”
废卷看了她一眼,没话。
山道再转,铁灰色的高楼从林后露出来。
楼外悬着几副尚未合拢的机关翼。屋顶的铜鸟缓慢转头,喙里吐出一缕白气,随即又咔哒一声缩回羽片。
锤声和齿轮咬合声从楼内传出来。
古谷当场精神了。
“那栋楼会动吗?”
“楼顶那只鸟是预警机关还是传讯机关?”
“机关翼能带人飞吗?”
“正式录名以后可以进去吗?”
废卷:“四个问题。”
古谷自得道:“我还能再问。”
带路老生头也没回。
“器法院。能进。”
古谷眼睛一亮,已经开始盘算那些可以光明正大拆了。
“不能乱摸。”老生又道。
“我只看。”
废卷:“器修‘只看’,通常明东西快坏了。”
古谷:“你从哪儿得出的结论?”
野茫:“看你。”
古谷抱紧千机匣。
“你们今对我确实不太友好。”
另一侧的树木忽然密起来。
廊桥藏在枝叶之间,一只巴掌大的青毛兽从桥栏上飞快跑过,后面追着两只红羽灵鸟。
苏瑶轻轻“啊”了一声,她怀里的听露草叶子一下全竖了起来。
带路老生道:“万灵院方向。别乱摸,别乱喂,也别对着灵鸟学剑”
古谷:“为什么不能学?”
“会有鸟回应。”
“那不是挺好?”
老生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平静:“上一个觉得好的,被追着啄了三。”
古谷表示自己暂时对鸟叫失去了兴趣。
再往前,窗间开始有符纸飞过。
白符从楼内卷出来,在半空转了一圈,又落回展开的书册。明微澜抬头看了一眼,袖中的明照册轻轻碰了碰腕骨。
不远处的阵法院只露出几段墙檐,山道边的阵纹却随着新生队伍经过依次明灭,害得前面几个人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谨慎。
丹医院方向则最容易认,青蘅院也在那边。
风一转,满山都是药味。
古谷闻了两口,皱着鼻子问:“太微到底有多大?”
带路老生笑了一声。
“这还是外门让你们看的地方。”
队伍安静了片刻。
古谷很快低头看向千机匣,大概在计算自己一能跑几个院。
山道穿过一片青松,前方忽然没了遮挡。
湖风迎面吹过来。
一片深青色的湖水横在山间,远得几乎看不清另一岸。云桥从外环横过水面,桥下几只白羽鹅慢慢游过,偶尔把脑袋扎进水里,只留下一截尾巴。
更远处的湖心藏在雾中,只能看见几座楼阁的屋脊。
新生队伍里响起一片压得很低的惊叹。
野茫也停了半步。
北境有雪原,王府有很长的石阶,山外也有大河,可她没见过一座湖能直接隔开学宫内外。
湖面很静,下面却不时传出沉闷水声。岸边的石栏上嵌着一排封水符,符面被湖风吹得微微发亮。
带路老生道:
“泽湖。”
“太微中央大湖,也是外门与内门之间的分界。”
“外门学生可以在外环活动、晨修、听公开课。没有通行令,不许夜入湖心,不许私渡内门方向,更不许往湖底水阵里钻。”
古谷没盯着湖心,而是盯着那几只鹅。
“鹅能摸吗?”
老生:“不能。”
“会咬人?”
“会记过。”
古谷转过头:“鹅给我记?”
“被鹅咬了以后私自还手,算骚扰泽湖灵禽。”
“那我要是不还手呢?”
“去青蘅院。”
野茫终于笑出了声。
废卷低下眼,也遮住了一点笑意。
外门总院就在泽湖外环的高地上。
青石长阶通向一片开阔院场,中央设着高台,台后悬着一面尚未完全展开的玉册虚影。
各院助教正在往台下搬东西。
外门玉牌、修业玉简、课令、院规册,一箱接一箱。几名执事负责登记,老生在两侧整理队列,还有人专门守着那些箱子,防止新生提前伸手。
古谷的目光刚飘过去,废卷便道:“现在不能碰。”
“我还没碰。”
野茫笑道:“你已经看了,古谷使用明:看了就是要拆的前兆。”
古谷:“这叫欣赏。”
高台旁,陆沉舟正蹲在玉册阵盘前。
他那件铁青色外袍的袖口沾着金粉,腰间挂着金线轴、短锤和几根校验针。左手按着阵盘,右手还在拧一枚不太听话的阵扣。
等八十一名新生站好,他才懒洋洋抬起头。
“脚下都看着点。”
“谁把留名器阵碰坏,谁明领的就不是修业玉简,是欠榨。”
古谷声道:“太微这么缺钱?”
废卷:“防某些新生。”
“我还没欠。”
野茫:“快了。”
陆沉舟朝这边看了一眼。
古谷立刻站直。
今日高台上多设了两个座位。
比普通院师席高半阶,案前分别压着淡金太微法纹与玄青封印纹。
新生大多不认识,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几个老生却已经偷看了好几回。
“宫主席真设了。”
“外门入宫大典而已,怎么把上面两位都惊动了?”
“这一届命脉和推荐生扎堆,你没看见登记册?”
“王府那位、九曜明家、苍云剑宗,还有抱千机匣的那个……”
古谷听见这里,肩膀一下绷紧。
旁边的老生还在:“旧档席那位也会来?”
“高台上的玄青封印纹都摆了,还能有假?”
野茫听见“王府”,手指碰了一下袖中的临时木牌,古谷靠近她,声道:“他们的千机匣,是不是我?”
野茫:“这里还有第二个人抱着匣子不撒手?”
古谷低头看着怀里的千机匣。
“我突然不太喜欢被人认出来了。”
废卷:“你们俩都很炸眼。”
山门清钟响起第一声。
高台下的议论慢慢停了。
第二声落下,陆沉舟终于站直。他扣住金线轴,玉册阵盘随即亮起一层白光。
方才还在搬箱子的助教徒两侧。
第三声钟响后,高阶尽头出现了两道人影。
台前的外门老生先低下头,随后是院师与执事。
新生队伍慢了半拍,也跟着行礼。古谷刚才还在偷瞄那两只箱子,这会儿连千机匣都抱得规规矩矩。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泽白宫主长袍,外罩水银青纱氅,衣襟与袖口都压着冷金法纹。身形清瘦,却不羸弱,肩背很直,乌发间夹着几缕霜白,只以一支素白金簪束住。
她沿高阶走下来时没有刻意放慢脚步。
陆沉舟却把手中的短锤收回腰间,连方才歪着站的姿势也正了些。
女子的目光扫过台下八十一名新生,浅金瞳底覆着一层很淡的水色,不似凡人。
她没有开口。
方才还偷偷调整腰封的人,手当场停在原处。新生队伍后方,有人压着声音叫了一句:
“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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