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倒是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窗外夜风声。
白方见对方没有要回答的意思,这次声音沉了许多:“那我换个问题,你这样出来会不会影响什么?”
秦照夜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这可不像师姐随口关心师妹。”
白方还在笑。
只是琥珀色眼底那点火色没有完全退下去。
“我这个师姐,管得宽。”
她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也没再往嘴边送。
废卷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道:“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白方低头,把栗子壳剥干净。
“那就好。”
秦照夜把诊册合上半页,从药案上取出两只玉瓶,推到废卷面前。
“问完了?”
白方笑眼盈盈,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师姐关心师妹。”
“关心完就让她按时上药。”秦照夜点零其中一只玉瓶。“这个只管新伤和表层牵动,治不了旧伤。早晚各一次,疼得厉害可以补一次。”
另一瓶也被她推过去。
“清理伤口用的。三内别沾脏水。”
废卷收起药瓶。
秦照夜又道:“不许用灵炁堵伤处。”
废卷:“不必如此麻烦。”
秦照夜抬眼。“可以,但我也照样会记。”
白方在旁边笑了一声。
秦照夜转头。
她立刻塞了颗栗子进嘴里,表示自己很忙。
“三日后复诊。”秦照夜重新看向废卷,“我会再查。”
废卷想了片刻,最后只叹气:“知道。”
青蘅院外,野茫仍站在诊室门口。
她已经往门缝看了三次。
第三次刚低下头,古谷便抱着千机匣凑过来,看看她,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梵秋。
“所以,我们现在去拿王府送来的东西?”
梵秋转身,道:“跟我来。”
她带着两人绕过青蘅院外廊,走进侧院的一间屋。
屋内堆着几只刚从山外送来的木箱。箱角嵌着黑铁,锁扣旁压着一道极浅的雷纹。
寻常人未必认得,野茫却在门口停了脚。
王府的印。
梵秋站到门边。
“你通过第三考后送进来的。”她看了野茫一眼。“没进考场,你自己过的。”
古谷探头看向木箱,双眼发光:“我能不能帮忙拿?”
野茫抬手挡住她的视线:“你先把眼睛收回来。”
古谷偏头:“我只是提前估算重量。”
梵秋抬手。
箱锁咔哒一声,自行弹开,第一只箱里只放着两封信。
上面那封墨迹很重,收笔锋利,连信封上的名字都像是拿刀刻的。
野茫一眼便认出了玄霆渊的字。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
【本王知道,记得归家,不罚你。】
【好好照顾废卷姑娘。】
【玄霆渊。】
野茫盯着第一行,本王知道。
知道她拿了推荐信,也知道她偷偷离开王府。至于他还知道多少,信上一个字都没写。
她的拇指压在“归家”两个字上。
那书房的门也是这样,合得干脆。
她把找到的旧卷摔到玄霆渊案前,纸页散了一桌,边角还沾着她翻旧库时蹭到的灰。
她问他,旧卷里的岚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霆渊只:“你现在太弱,这些事,不是你能知道的。”
她当时眼睛发酸,嘴上却一句也没软,转身便把书房门砸得更响。
可门关上以后,她在廊下站了很久。
真让玄霆渊回答,她未必敢听。
如今信里仍没有答案,只有一句记得归家。
野茫捏皱了信角,过了一会儿,又低头将那点折痕慢慢抚平。
古谷本来想往信上瞄,瞧见她的手,默默把脑袋收了回去。
等野茫把信折起来,她才声问:“你们王府写家书,都这么像判卷?”
野茫抬眼:“你懂什么?”
“我看懂了三个字。”古谷伸出三根手指。“不罚你。”
“闭嘴。”
古谷当即闭上,过了会又。
“不过,他确实没要把你抓回去。”
野茫一愣,伸手拿起第二封信。
字迹柔和许多。
【父王已经知道推荐信是我偷偷拿给你的。】
【你不用怕。那封信本就是给你准备的,只是父王嘴硬,想等你自己开口。】
【既然进了太微,便好好修炼,先顾好自己,别急着问那些现在还接不住的事。】
【废卷姑娘若旧伤牵动,别让她硬撑。缺什么,写信回家。】
【玄昭宁。】
野茫看了半,指尖仍紧绷。
玄昭宁也知道。
至少知道她在查什么。
这一家子把她蒙得严严实实,给废卷备药也记得,叫自己回家也很正常,正常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把两封信叠在一起,塞进袖郑
古谷没有再试图安慰,只低头研究箱里的锁,这下可以光明正大的拆了。
第二只箱子里是换洗衣物。
两份。
野茫一份,废卷一份。尺寸分得清清楚楚,连冬衣袖口长短都没弄混。
衣物下面压着银两、北境伤药、擦拭护风戒指的符布,还有几包耐放的糕点。
王府的人给她们收拾行李,一向是两份一起算。
野茫拿起废卷那包伤药,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旁边还有只匣子。
古谷比她先打开。
里面是几包普通外伤药和护身暖符,顶上压着张字条。
给同行队友。
古谷捏着字条,眼睛慢慢睁大,语气染上压不住的开心。
“摄政王连这个都料到了?”
野茫:“王府出门办事,本来就会多备几份。”
古谷抱起其中一包药,道:“那我作为同行队友......”
野茫伸手:“放下。”
古谷把药往怀里一藏。
“上面写队友了。”
“临时的。”
“三场考核都一起过了,还临时?”
野茫被堵了一下,没反驳,古谷立刻抱得更紧。
梵秋一直站在门边,没有参与她们争药。
直到野茫将两封信收妥,她才开口:“王府送来的东西本来就是你的,既然有就拿走,也不枉费我师傅替你先收着这番心意。”
野茫先看了一眼梵秋,师傅?刚刚在院外也提到了,果然太微也不可能全不参与大昭时局。
她又低头看着箱里的双人衣物,手指在废卷那件外衫上停了停。
“我拿。”
古谷立刻举起药包:“那这个呢?”
野茫瞥她一眼。
“你拿着。”
“真的?”
“你不是队友?”
古谷抱着药包,嘴角一下扬起来。
“必须是。”
诊室门打开时,废卷正拿着两只玉瓶出来。
白方跟在旁边,手里的栗子已经少了一半。
野茫早已回来,几步迎过去。
“秦医师怎么?”
废卷:“涂药。”
“还有?”
“三日后复诊。”
古谷抱着药包从后面探出脑袋。
“听着可不像只撞了一下。”
废卷看了她一眼。
“没有别的。”
野茫没跟着她们绕,她盯着废卷左肩,贴近废卷耳边,低声道:“她们看出来了?”
废卷想了片刻。
“一点。”
野茫挑眉。
废卷看向诊室里的青灯,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只够让我三日后再来。”
野茫眉头立刻压下去。
白方晃了晃手里的栗子纸包。
“明早正式录名,迟到要不要扣分我不知道,丢脸肯定是真的。”
她挑出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又冲废卷眨了下眼。
秦照夜从诊室里出来,手中诊册已经合上。
“药记得涂。”她看向野茫。“你今晚也不许试风。”
野茫:“知道。”
“古谷,右腕。”
古谷立刻把双手举起来。
“不试。真的不试。”
秦照夜这才转身回诊室。
三人离开青蘅院时,夜已经很深。
暂住院的长廊仍亮着灯。隔壁屋有人在争明早谁先用洗漱盆,对面两个新生正在研究玄青腰封怎么系,还有人把临时木牌放在枕边,摸了三遍才肯躺下。
野茫她们推门进去时,三张床头已经各放了一套外门制服。
泽灰衣袍叠在下面,玄青腰封压在上面。袖口翻起一点,能看见藏在内侧的暗金星轨纹。
古谷先放下千机匣,又双手捧起自己的那套。
“我们明早真穿这个去外门总院?”
“不然穿被褥?”野茫道。
古谷把玄青腰封往她身前比了比。
“你穿上以后,大概终于不像刚从北境风里滚出来的了。”
野茫:“古谷。”
古谷抱着制服往床上一倒。
“我睡了。”
废卷坐到床边,把秦照夜给的药瓶放在膝上,瓶身不大,她转了两圈,也没有打开。
野茫把王府送来的东西收进木柜,回头看见她还坐着,直接走了过去。
“涂药。”
废卷:“等会儿。”
“你今晚已经过一次了。”
野茫伸出手。
废卷看了她片刻,把药瓶递过去。
玉瓶落进掌心时,野茫又想起玄霆渊信上的那句话。
【好好照顾废卷姑娘。】
她拧开瓶塞,药味又苦又凉。
“王府也给你备了衣服和伤药。”
废卷:“嗯。”
“他知道你跟我来了。”
“嗯。”
“也知道我过了。”
“嗯。”
野茫握着药瓶,没立刻倒药。
“你能不能别只会嗯?”
废卷抬眼看她。
野茫声音低了些。
“他什么都知道。”
古谷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废卷想了一会儿,才:“信是他写的,但门是你自己过的。”
野茫指尖在瓶口停了停。
“那当然。”
她倒出一点药膏,轻轻按在废卷左肩的擦伤上,废卷肩膀绷了一下,没有躲。
古谷背对着她们,闭着眼道:“多涂点。明新制服沾血,第一就得自己洗。”
野茫:“你不是睡了吗?”
古谷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已经睡着了。”
野茫把瓶塞按紧,放到废卷枕边。
三块临时木牌挂在床头。
牌背仍是空的。
明早辰时,才会落下外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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