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前的人潮向前推了一步。
野茫跟着往前走，抬头看那道青白巨门。
离得近了，才发现太微山门比外城里看见的更高。两根门柱立在晨光中，石色沉静，星轨纹从柱脚一路盘到门楣。那些纹路没有全亮，只在新生符帖靠近时浮起一点银青色光，像山门睁开眼，看一眼来饶名字，又很快垂下去。
门外热闹。
门内却安静。
连原本叫得最响的灵鸟都缩回契主肩上，只发出声咕噜。
野茫排在队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
“就是她吧？”
“红发蓝眼，除了北境那位还能是谁。”
“玄王府郡主？”
“听是摄政王养女。”
野茫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风从她耳侧掠过去，带起一缕红发。她今日换了干净衣裳，深青窄袖，腰封束紧，北境风纹护腕仍旧扣在腕上。昨夜的狼血和泥都洗掉了，可那股从北境带来的锋利劲还在。
在人群里确实很显眼。
红发，蓝眼，北境来的王府举荐生。
想藏也藏不住。
废卷站在她旁边，身上仍是低调的墨蓝与灰白，万灵院那枚木牌挂在腰侧，几乎被衣摆遮住。她比野茫安静得多，像一截影子。
“他们都认识我？”
废卷：“不难认。”
野茫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也是。”
废卷：“而且你很显眼。”
她刚要反驳，前方执事已经抬手。
“下一位。”
山门登记桌摆在门下，桌后坐着两名外门执事。一人查符帖，一人录名册。桌角有一枚青玉印，符帖落上去，便会浮出新生来处、举荐方和初录名。
轮到野茫时，她把入学符帖递过去。
青玉印亮起。
执事看了一眼，念道：“北境玄王府举荐生，玄寻。”
人群里的低声议论又起了一层。
“野茫。”
执事停笔。
他看了看玉印上浮出的名字，又看了看面前红发蓝眼的少女。
“名册初录为玄寻。”
“我知道。”野茫，“但我叫野茫。”
她得很平静。
执事看了她片刻，然后落笔。
“入山名，野茫。王府旧名照册留存，涉王府公文另核。”
她原本以为会被追问，会被纠正，甚至会被“名册怎么写，你就叫什么”。可太微山门前的执事只是把她的话写了进去。
像这世上本来就允许一个人走到门前，重新报一次名字。
她接回符帖，指尖在那一行新落的字上压了一下。
身后有人忍不住声：“这样也行？”
登记执事没有抬头，笔尖在册子上一顿：“山门前，不论旧名。”
那声音不重，却让周围瞬间安静。
野茫忽然笑了一下。她喜欢太微这句。
轮到废卷时，执事看见她的名字，笔尖同样顿了一瞬。
“废卷？”
执事也见过不少奇怪名字，但这个名字实在是敷衍。最后还是没有多问，只看她递来的万灵院木牌。
木牌在青玉印上一碰，浮出淡淡墨羽纹。
“契灵师，墨羽鹰初册暂记。”执事落笔，“入山后若过第一考，再入正册。”
废卷收回木牌。她从头到尾只了一个“好”字。
野茫看着她，低声道：“太微竟然也没问你为什么叫废卷。”
废卷：“问了你会替我解释？”
野茫：“倒也不会。”
“所以。”
野茫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她们跟着人流穿过山门。
门内的石阶向上延伸，左右是开阔山道。远处有飞桥横在两座山峰之间，桥下雾气流动，几辆灵械车沿着山腰符轨无声滑过。再远些，有演武场传来风声，有人一剑切开晨雾。青白楼台半隐在树影后，不奢华，却有一种压住整座山的清正。
“外城已经很大了。”
废卷：“这里只是门口。”
她想起昨晚那句“像来投案”，忽然觉得自己还是轻了。
她像一脚踩进了另一个世界。
山门后的广场上立着一座测灵台。
测灵台不高，三层青石铺成，正中嵌着一块半人高的照灵石。石色灰白，内里却有细密金线，像无数被封住的灵流。照灵石后方立着一尊祖师像，看不出喜怒，只垂眼看着台前新生。
她觉得这祖师像不同于慈祥祖师，更像在审人。
测灵台旁站着几名考官。
其中最显眼的是个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他穿着器法院灰白长袍，外搭一件短工作衣，袖口沾着细碎金粉，腰间挂着量尺、金线轴和一支短短的校验针。头发有些乱，眼下带着浅淡倦色，像刚从器房里被人拖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一开口，全场都静了。
“陆沉舟。”
他抬手，用校验针敲了敲照灵石。
“外门器法院执事。今日测灵台，由我校器。”
照灵石被敲出一声清响，台下不少新生下意识站直。
陆沉舟懒洋洋扫了众人一眼。
“规矩简单。”
“手放上去，别灌假灵炁，别拿法器替自己亮，别让契灵替你。”
有韧声笑了一下，立刻被旁边同门拽住。
陆沉舟像没听见，继续道：“测灵台测修为、灵根、灵炁稳不稳、经脉能不能常”
他顿了顿，视线往人群里扫过。
“若有本命法器、契灵回应、命脉异象，它也会报。”
陆沉舟把校验针往腰间一插，指了指台前。
“修炼等级为九阶，一阶初醒、二阶驭灵、三阶灵核、四阶灵相、五阶开域、六阶触律、七阶掌界、八阶近神、九阶问，每一阶分为三段，这些等级我不多阐述，你们既然能站在这里，想必都是心中有数，我只明一阶初醒中段以下，不入二考。灵炁虚浮、承载不足，退。特殊承载或特殊路数，另记候补。”
他看向旁边执事。
“开始。”
第一名新生上台。
那是个穿青色剑服的少男，腰间剑鞘极新，身后还站着几名同门。
他把手按上照灵石。
照灵石亮起，石面浮字。
林照野。
二阶·驭灵中段。
金灵根。
灵炁稳，经脉承载中上。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惊叹。
“二阶·驭灵中段。”
“苍云剑宗今年派来的人果然不弱。”
执事点头：“根基可以，入二考。”
林照野收手下台，神情还算稳，只是经过同门时，肩背明显松了一分。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衣饰精致的商会少男，腰间挂着九曜万宝宗外支的铜牌，手上戴着两枚储灵戒。
照灵石亮得很快。
二阶·驭灵中段。
火灵根。
灵炁充盈。
经脉承载偏薄，灵炁浮。
过，记稳炁。
那少男脸色微僵。
陆沉舟靠在测灵台边，懒懒道：“灵石喂得不少，炼得不多。”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九曜外支少男耳根红了，想什么，又被执事一句“下台”压了回去。
第三个是南境国来的少女，身上衣料不算贵，却收拾得极干净，腕上系着一枚国王族印。
照灵石浮字：
二阶·驭灵初段。
水木双偏灵根。
灵炁稳，经脉柔韧。
执事点头：“入二考。”
有韧声道：“国来的也不弱啊。”
“能被送来太微的，哪有真弱的。”
第四个是个散修少女，衣裳旧，鞋边磨得发白，手按上照灵石时还有些紧张。
照灵石亮得不如前几人，但光很稳。
一阶·初醒高段。
土灵根。
灵炁平，经脉韧。
少女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过了。
执事道：“能走到山门，不算差。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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