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看看鹰呗。”
白方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
外棚前人声嘈杂。
灵鸟扑翅,狐打哈欠,灵草叶片蹭着登记桌边缘,一只土灵鼠死死扒在契主袖子里不肯出来。执事在棚下敲着木牌,一遍又一遍喊。
“契灵登记往左,万灵伤报往右。黑猎线索另册,不要挤在登记队里。”
白方笑得很甜,等着回答。
废卷:“还在睡。”
白方眨了眨眼。野茫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白方看她:“你笑什么?”
野茫立刻正色:“没樱”
废卷很平静,本来刚才那句“还在睡”就再正常不过。
白方低头剥了一颗栗子,又抬头看废卷。
“睡得这么久?”
“长身体。”
白方看起来很想什么,但她忍住了。
旁边登记桌后的万灵院执事却没忍住,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执事是个二十来岁的男性,穿着万灵院泽灰常服,玄青腰封束得很整齐,袖口有淡淡羽纹。他面前摊着一册厚厚的登记册,桌边放着一块验契木牌。木牌被各种灵兽蹭过,上头还沾着几根鸟毛和一点草屑。
他看向废卷,公事公办道:“契灵可以不现身,但登记需有回应。”
白方立刻点头:“听见没有?睡了也得翻个身。”
废卷没理她,只是抬手。
一片墨羽从指间落下,轻到像从袖口飘出来的一点错影。
墨羽落在验契木牌上时,木牌表面一亮,淡青色灵纹从边缘往内收,像一圈水波。下一瞬,一道极淡的黑影从木牌上掠过,似鹰非鹰,只在众人眼前停了短短一息,便消失不见。
执事低头看木牌。
“回应稳定。”
他提笔,在登记册上写下:
废卷。
契灵,墨羽鹰。
笔尖落到“鹰”字时,白方忽然凑近了一点。
“睡着了还会掉毛啊?”
废卷:“换羽。”
野茫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执事的笔尖也顿了一下。
但他见过太多奇怪契灵。有人契灵不肯出来,有人契灵出来以后不肯回去,还有人契灵刚才在隔壁桌偷吃了两枚灵果,被契主按着头赔钱。相比之下,一只“睡着了还能换羽”的墨羽鹰,倒也不算太离谱。
他继续写完,道:“初册暂记。山门登记时带此牌,入学后若过考,再补正册。”
他从桌边取下一枚木牌,递给废卷。
木牌上刻着万灵院纹印,边角新削过,带着一点木香。
废卷接过,指尖在牌面上一按。
木牌安静亮了一下。
白方盯着那一点光,笑意没变,只是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在手里停了停。
野茫立刻警觉起来。
“登记完了?”
执事:“契灵登记完了。若无其他事项,往山门去,别堵队。”
野茫却没有立刻走,看向右边那块木牌。
黑猎线索另报。
那几个字被晨光照得很清楚,像专门等在那里。
白方咬了一口栗子,随口问道:“怎么,不急着去山门?”
“这里能报黑猎?”
白方嘴角的笑淡了一点。
“能啊。”她,“你看见了?”
野茫没有回答她,而是走到右边木牌下。
那里人比契灵登记处少许多,桌后坐着一个执事,正在整理几份万灵伤报。她原本头也不抬,听见脚步声,才问:“赡是契灵还是野灵兽?”
野茫道:“万灵森林北缘,幼狼,中剥灵钉。”
执事的笔停住。
外棚周围的吵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低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野茫。
“剥灵钉?”
野茫点头。
执事放下手里的册子:“清楚。”
野茫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
那是昨夜废卷替她收好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点黑红符灰和半截断钉残片。残片不大,却还带着淡淡焦腥气。
执事伸手时,废卷忽然道:“别直接碰,还有残留。”
执事动作一顿,看她一眼,随即取了银镊,将残片夹起,放进旁边一只封符盒里。
符盒刚合上,盒面便亮出一缕暗红。
执事神色沉了下来。
“火符未散。”
废卷道:“钉头新,符灰没冷透。人离开不久。”
执事又看她一眼。
这一次,目光停得久了些。
白方在旁边没话,她手里的栗子已经剥开了,却没有吃。
野茫把昨夜看见的了一遍。
她狼群。
幼狼。
断铁环。
狼王额头烧过的符疤。
那一瞬撞进她脑海里的铁笼、火符、黑布蒙面的猎灵人,以及那句“开了灵的卖得贵”。
她得很快。
到最后时,声音却慢了下来。
“它们不信人。”野茫,“但最后送我们出来了。”
执事听完,抬手敲了敲桌边一块黑色木牌。
木牌发出沉闷一声。
很快,棚后又走来两名万灵院学生,一个接过符盒,一个展开另一本册子。
执事道:“万灵森林北缘,灰狼族群,幼狼伤,剥灵钉,火符铁环,疑似黑猎。另册,急。”
那名学生立刻低头记录。
野茫看着他写下“急”字,胸口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微微松了一下。
她昨夜对狼王记住了。
原来记住不是只放在脑子里。
也可以写进册子里。
也可以有人接过去查。
执事把一枚的回执木签递给她。
“线索已入万灵院另册。你是新生?”
野茫接过木签:“嗯。”
“那就去考你的。”执事语气很平静,“后续若需问话,会传你。不要私自回林子查。”
“我没要......”野茫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执事像见惯了这种新生,笔尖没停:“每年都有觉得自己刚入太微就能掀黑猎窝的人。最后多半是万灵院去捞。”
白方终于开口,笑意又回到脸上:“太微新生第一条,看见事,可以报;没本事,别自己追。”
野茫不服:“那有本事呢?”
白方把栗子塞进嘴里。
“有本事也要报。”
废卷在旁边道:“听见了吗?”
她低头把回执木签收好。
“听见了。”
执事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废卷:“你刚登记的是墨羽鹰?”
“契灵若曾接触黑猎残物,入山后记得去青蘅院外诊棚过一遍净痕。”
废卷:“好。”
执事看了她们一眼,挥手催促道:“下一个。”
她们被赶出了伤报桌。
外棚前人更多了。
一个少男正抱着一只长耳兔灵,急得满头汗:“它不是不愿意,它只是怕生。”那兔灵把脸埋进他袖子里,耳朵都卷了起来。
执事面无表情:“怕生也要回应。”
旁边一个少女手腕上亮起契纹,身后浮出一缕鹿影。那鹿影低头轻轻一碰她肩膀,木牌便亮了起来。
再旁边,那株会发光的灵草终于成功把叶片蹭上登记桌,还顺便把执事的墨碟往外推了半寸。
执事扶住墨碟,叹了口气:“灵草也算回应。下一位。”
野茫原本觉得太微外城那些车、人、灯、楼已经够热闹了,可和万灵院外棚一比,竟然还算规矩。
这里才是真的乱,乱得很有生气。
她低声问:“所以登记真的不是给灵兽上户口?”
白方听见了,立刻凑过来。
“差不多。”
野茫:“差在哪?”
白方把栗子袋换到另一只手,伸出手指,一本正经地数。
“要看它是不是自愿跟你。”
“要看你有没有把它拿绳子拴。”
“要看以后它伤人找谁,你伤它找谁,别人伤它又该谁去找别人。”
野茫听到最后,明白了。
“所以登记不是管灵兽。”
白方笑:“是管人。”
她完,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有的睡觉、有的装死、有的舔爪子、有的试图钻进契主衣领里的契灵,语气轻快。
“大多数时候,人比灵兽麻烦多了,所以你的鹰麻烦吗?”
废卷:“不麻烦。”
白方:“都不出来,确实省事。”
野茫夹在中间,这才觉出这两个人好像隔着一袋热栗子打了一架。
白方又往废卷身边凑了半步,不死心继续道:“你这只墨羽鹰,脾气挺大。”
废卷:“随我。”
“那可难养。”
“不用你养。”
白方:“师姐关心新生。”
废卷:“不劳烦。”
白方弯起眼睛:“怎么会,毕竟鹰也是新生家属。”
野茫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们万灵院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爱聊?”
白方想了想:“看人。”
“看什么人?”
“看有意思的人。”
她觉得自己可一点也不想被这个师姐觉得有意思。
废卷已经把万灵院木牌收好,低声道:“该走了。”
远处,太微山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钟声越过外城屋檐、河桥和人潮,落进万灵院外棚,原本吵闹的新生群都安静了一瞬。
“山门登记快合队了。”
野茫心里一紧:“现在走来得及吗?”
白方抬手一指:“这次走正路,来得及。”
“你还敢带路?”
白方笑得很坦然:“这次真是正路。”
废卷:“我们自己走。”
白方:“哎呀,真记仇。”
野茫:“刚被骗过的人,应该记。”
白方把栗子袋抱回怀里,往后退一步,给她们让开路。
“那行,师姐不送了。”
她顿了顿,又晃了晃手里的栗子。
“山门见。”
野茫脚步一顿:“你也去?”
白方笑眯眯道:“当然,我可是师姐,而且太微这么大,哪里不能见?”
这话得跟没一样。
废卷看她一眼,拉了拉野茫袖口。
“走。”
野茫收回视线,跟着废卷挤出万灵院外棚。
外棚外的人流已经开始往山门方向汇去。少年们背着剑匣、符册、灵械箱,牵着契灵,抱着灵草,带着各自的紧张、兴奋、骄傲和不安,沿着宽阔石道一路向上。
太微山门终于完整出现在晨光里。
昨夜远远看见的灯,只是它的一角。
此刻晨雾散去,山门高悬,青白巨石立在山道尽头,门柱上刻满星轨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不亮时像石中然脉络,亮起来时却像有整片星空被压进山门。
门下排着长长的队。
再往后,是看不见尽头的太微学宫。
野茫站在人潮边缘,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伤口还在。
万灵院回执木签也在袖郑
废卷的墨羽鹰木牌挂在腰侧,轻轻一晃,又很快安静下来。
野茫握紧入学符帖。
“废卷。”
“这回应该没有近路了吧?”
“樱”
野茫一惊:“还有?”
“考过去。”
下一刻,她笑了起来。
“这句好听。我喜欢。”
山门前,又一声钟响落下。
登记队伍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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