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有人猜到了几分,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问。毕竟那夜殿上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那夜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动谢家的人。
谢衔金从宫里回来之后在床上躺了一整,膝盖上的淤青散了大半,剩下的那点也已经从暗紫褪成了浅浅的黄绿色。
他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日光正好,院子里的阳光将影子投在窗纸上,细细长长的几道,和谐安宁。
何鲤鲤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手里正在剥着橘子。她把橘络一根一根扯干净了才递过去一瓣,谢衔金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她又剥了一瓣,这回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为何不想回去做你的皇子?”
他把书合上搁在膝头:
“我在国公府住了快十年了。”他,“这里的冬冷,炭火总是不够,窗户纸破了没人补,二婶不喜欢我,下人们也不会正眼看我。但是现在不都变了吗?”
何鲤鲤手里那瓣橘子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她嚼着,含含糊糊地又问了一句:
“那你不想找回来吗?那些你本来该有的东西,皇子该有的身份,可比现在你的东西尊贵多了。”
谢衔金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
“我本来该有的东西,在冷宫里就没了,阿鲤,那段录音你也听聊。我娘把我藏在冷宫里的时候,就没想过让我当皇子。她应该只想让我活下去。”
见阿鲤又剥了一块,却没有任何给他的意思,于是他伸出手,强硬地把她手里还剩半颗的橘子拿过来,掰下一瓣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
“现在这样挺好。国公府的二公子,有饭吃,有屋住,有兄长……”
“还有我最爱的阿鲤……我已经没有什么不满意了。”
何鲤鲤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别开目光。日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你下次话能不能别总带上我。”
“不能。”他,“带上你我高兴。”
他着,直接就不管不关亲了上去。
“走开。一股橘子味!”
何鲤鲤。
“你不是最喜欢橘子味吗?”谢衔金委屈。
*
谢衔金回书院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晴。
何鲤鲤站在门口等着,脚边落了一片树影,她正低头研究地上那窝蚂蚁搬家,看得极其投入。
这蚂蚁搬家非常有劲,也很有活力,等着无聊的她就给蚂蚁设置了一点点的障碍。
在蚂蚁搬家的道路上画了个圈啥的。
远处传来了马车的声响。
等马车停稳之后,谢衔金自己掀帘子跳了下来。
他站定之后抬头看了一眼书院那块匾额,日光落在他脸上,表情有点复杂,像那种离家多年终于回来的游子。
何鲤鲤终于从那窝蚂蚁上收回目光,起身上下扫了他一眼:
“回来了。”
这么些时日,何鲤鲤还是照常在书院上课,但谢衔金因为暂缓入学一事在家中休养了许久。
谢衔金收回目光:
“走之前以为不会再来了。”
何鲤鲤根本没接这话,转身就往里走:
“那你多看看吧,待会儿裴教头的骑射课迟到了,他让你看一整靶子。”
谢衔金跟上来,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住了动作。
何鲤鲤走在前头,听到他停聊脚步声,侧过头等他。
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他站在门槛上,看着何鲤鲤蹦蹦跳跳的活泼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前那些记忆都尽数淡去,只留下了何鲤鲤的背影。
何鲤鲤没催他,就站在两步之外等着。
过了一会儿谢衔金迈过门槛,走到她身边:
“走吧。”
两人穿过回廊,何鲤鲤目光往旁边瞟了一眼。廊柱子后面站着几个学子,目光鬼鬼祟祟地往这边飘。
她脚步没停,偏过头去看谢衔金。
谢衔金也往那边看了一眼,那几个学子立刻散开了。
“他们在传什么?”
“传你被禁军带走那晚是去宫里认亲的,传你是先帝遗子,长公主登基跟你有关。”何鲤鲤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还有传你是女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的。”
谢衔金:“……”
“安啦。你是什么身份对我来区别不大。反正你都是谢衔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份。”
“得也是...这样吧,你要是不开心我就跟他们,女帝登基前那夜我也在宫里,我其实才是女帝私生子。你是被我连累的。你被禁军带走那是因为你跟我走太近了,他们本来想抓的是我。”
谢衔金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底那层东西化开了一些。无奈:
“你替女帝安排子嗣的时候,她本人知道吗?”
“等我哪有机会进宫见她了再通知她。”何鲤鲤,“先斩后奏嘛,不碍事。”
两人就这么笑笑地到达了校场。
到校场的时候沈墨之已经站在队列里了,远远看到他们就开始疯狂挥手,被裴教头一个眼刀瞪得缩了回去,肩膀都直接变矮了半截。
何鲤鲤拉着谢衔金站进队列里。身后那阵议论声又起来了。
“真是他……”
“听是被禁军带走的……”
“那他怎么又回来了……”
何鲤鲤听着听着觉得有点烦。
但她没有转过去瞪人。
她只是伸手,从自己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非常自然地往旁边递凛:
“你的箭。”
谢衔金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支箭,又看了看自己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箭袋,沉默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谢衔金把那支箭插进自己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箭袋里,箭袋被撑得鼓了一块,但他没有拿出来。
裴教头的声音响起:
“列队。谢衔金,第一组。”
何鲤鲤侧头看了谢衔金一眼,压低声音:
“你射准点。”
谢衔金:“我什么时候射不准过。”
“也是。”何鲤鲤点头,“那你射快点,我想早点去膳堂。”
谢衔金出列,搭箭拉弦。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握弓的侧脸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
五支箭,一支接一支,全部钉进红心。
最后一支的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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