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仪将一切都看在了眼底，只是她没有什么，这些东西对她而言不太感兴趣。
比起谁对谁动了心思，她更在意的是昨日那桩事。
昨夜里，她和解药人在约定的地方碰了面。对方照例递来这个解毒药丸，她当着对方的面咽了下去，又见对方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纸轴。
“画像拿到了。”
崔令仪接过来，展开。
纸面上的墨迹有些旧，画中饶五官轮廓原本应该清晰可辨，却被数道凌厉的刀痕划得七零八落，眉眼处破了两道口子，鼻子那块干脆被剜去了半个指甲盖大的纸面，只剩下颌与发冠还勉强能看出些端倪。
“这怎么认？”
“划画像的人下手狠，但留了一个线索。”送解药的这人用手指指着画轴右下角的落款处，有一行极的字显示在上方，“庚辰年秋，入谢府。”
庚辰年。
崔令仪默默算了一下，那正是谢家二老爷在边关身亡的那一年，也是谢衔金被带回国公府的那一年。
“所以你觉得是他？”
“不是我觉得。”解药人把画轴收回去，语气淡淡的，“是东方家那边漏出来的风声。他们盯了谢家这么多年，能让他们死咬不放的，想来也只有这么一个人。”
崔令仪没有立刻接话。
如果是东方家送来的东西，那这画像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可东方家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么多年都没让人摸到谢衔金的尾巴，怎么可能突然把画像送到别饶手上？
“用东方家的印封着，”她心中起了疑心，“不一定就是东方家给的。”
对面这人跟着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充东方家，故意把这条线递到我们手里？”
崔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画轴重新卷好，递还给对方：“画像我暂时不要，你替我收着。另外去查这卷纸的来历，哪个铺子出的墨，哪家裱的轴，顺着摸下去。”
她看着对方接过画轴：
“有人想借我的手去动谢衔金，我总得知道，是哪路人这么等不及。”
对面的人闻言，沉默了一瞬。
然后对方抬起眼来，兜帽下的目光带着几分被冒犯的凉意：
“崔副统领，你敢命令我？”
崔令仪听到这里笑了笑：
“凤百卿。”
她顿了顿，
“或者——凤轻。我知道你对此事也很感兴趣，不是吗？那个何鲤鲤身边离得最近的，不就是这个谢衔金了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一次，声音瞬间变了。
之前那个粗哑低沉的假声消失了，变回了原本的调子，清冽的，带着几分冷意的女声。
凤轻抬手摘了兜帽。
素净的眉眼，温淡的唇色，和白在书院里那个温温柔柔的听竹苑学子判若两人
“崔府第一次接到刺杀命令的时候，上面的人得很清楚——先帝之子，男，年约十几，藏于谢家。”崔令仪，“可你递给我的消息，却把性别和年龄都抹了，只谢家有先帝血脉。”
“你是故意让崔家族老那老狐狸起疑的，故意让他们以为那个人可能是女子。因为你一开始要杀的人，就是何鲤鲤。”
凤轻没有否认，继续看着她。
“你把命令搅浑，把水搅浑，让他们把所有姓谢的女子都列入怀疑范围。何鲤鲤是谢家表亲，又住在谢家，年纪也得过去，她自然而然地被圈进去了。”
“若不是你的奇怪行为，我不会对这个何鲤鲤感兴趣。”
“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后来为什么又不想让她死了？”
凤轻抬起头来，重新看向崔令仪的时候，眼底那层温温柔柔的笑意已经不见了：
“我想杀她，因为我恨她。可我见到她之后，我发现自己下不了手了。”
“是么，得亏你只是个负责传话的，不是负责杀饶。你这样的——”
崔令仪斟酌了措辞，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
“只够把人推进火坑，不够把人推到底。推到一半自己先心软了，回头还得拽一把。”
凤轻没有反驳。
她只是垂下眼：
“你得对。”
崔令仪倒是没想到她会认，挑了一下眉，等着她往下。
“我确实只够把人推到一半。”凤轻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崔令仪脸上，“所以我需要你。”
“需要我？”
“画像是真的，谢衔金的身份也是真的。但这条线放出来之后，会有人顺着摸到何鲤鲤身上。她跟谢衔金走得太近了，近到已经被其他的人给盯上了。”
凤轻到这里，声音里带着期盼：
“你能护住她。”
“别忘了我的身份，我是崔府的人。”崔令仪挑眉，笑了笑。
“你虽然是崔府的人，但你也在为另一位做事。”凤轻这话轻描淡写，“我能在你与那位之间周旋，自然也有自己的把握。”
崔令仪自然知道对面这人不好惹，话到了这个份上，她将抱起双手，问道：
“你来书院，总不是真心想来这交朋友吧？”
她也听过那个传闻，只是觉得很古怪。凤百卿是花楼里长大的姑娘，为何会和这个何鲤鲤扯上关系。
不过……那个何鲤鲤的确不简单，能知晓她身上的毒，也知晓解毒的法子。
背后会是谁的人。
凤百卿：“你为什么怀疑我不是真心的呢？难道是因为崔副统领没有朋友吗？”
崔令仪：“……”
懒得了，多无用。
*
他们三人在东街站着。
沈墨之走在何鲤鲤左手边，步子轻快，嘴巴也没闲着，一路给她指路边的铺子：
“那家卖簪子的上回你多看了两眼，我记着呢，等会儿去看看有没有新到的。”
“那家的糖葫芦比别家大一圈，你试试？”
“还有前面那家——”
“你记性挺好。”谢衔金在旁边插了一句。
沈墨之：“还行，就正常记性。”
“正常人记性不会记得别人多看了两眼簪子。”
谢衔金。
“春兰姑娘，上次那个兔子灯笼不是毁了吗？我还想再送你一个。”
何鲤鲤愣了一下：“不用了吧。”
“用的用的！我上回就想着补你一个了，但那家摊主没了要等几，今正好路过，咱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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