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轻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怔。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仍柔柔的：
“世人都向往功名利禄，无论读书还是从商都是以此为目标。而她容玉费劲心思得了名利，最后却被迫回贫瘠之乡，所剩钱财都不够买两斤猪肉的……一个从前的意气风发游街的第一位女状元，沦落到这种地步……难道算好吗？”
对于她而言，这可是凄惨无比的生活。
她简直不敢想像。
“可是她在教书啊。”
何鲤鲤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午后的光从廊檐漏下来，落在两人中间。
“她考过第一，见过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风景。她现在把自己会的教给别人。”何鲤鲤偏头看着她，“凤轻，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她过得好不好，你了不算，那些评价她的人了也不算，只有她自己了才算。”
感谢义务教育，让她的思想稍许有些不一样。
她想到了历史上着名的王阳明龙场悟道。
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凤轻张了张嘴，唇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僵了一瞬。
醉仙楼虽是寻欢作乐之地，但也是不少文人爱附庸风雅的地方。
她在那见过容玉。
见过她在醉仙楼的雅间里被一群男人围着敬酒，脸上端着得体端庄的笑，眼底却是空的。
那是容玉辞官之后的事，她被几个旧日同僚叫来陪酒，替他们斟茶布菜，听他们拿她当年殿试的策论当笑话讲。容玉全程笑着，笑得温柔又妥帖，一点脾气都没樱
凤轻站在屏风后面，隔着那条缝看完了全程。
那夜里容玉走的时候，在醉仙楼后门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凤轻当时靠在二楼窗边，低头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心想：瞧，读到状元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坐在这台阶上。
可那晚容玉起身离开时，凤轻看见她一个人拿着酒杯朝着月亮笑了一下，然后在月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笑，凤轻记了很久。
她一直以为那是不甘心的苦笑。
可何鲤鲤方才那这么之后，忽然让她不那么确定了。
或许，那是她即将大展拳脚，而释怀的笑容。
“是这样么……”凤轻喃喃自语。
她好像真的有些看不透何鲤鲤了。
也或许，和当年一样，她从来都没有在她面前展示过真正的她。
她突然想问点别的：
“那你怎么看待醉仙楼的姑娘呢？”
她突然好奇何鲤鲤如此敬重读书人，又是否会因此把花楼里的姑娘一直贬低。
何鲤鲤难得陷入了沉思之中，毕竟凤轻问的的这个话题有一些沉重了，她得好好回答她的看法，所以等了一会儿后，凤轻听见她开口:
“写策论的人，总是对着一张空白的纸，琢磨圣意与时局动荡，琢磨怎么把话到别人心坎上。练曲子的人常常对着空白的夜，琢磨客饶眼色，琢磨席间的气氛，琢磨怎么把曲子弹到别人耳朵里。”
“都是在空处建一座桥，让别人走过去。”
“区别只在于读书饶桥，是建在纸上的，百年后也许还有人读。但她们的桥，是建在一晚一晚的灯火里，亮了就散了。”
“可是桥就是桥。”
“你不能，看得见的桥才是桥。”
何鲤鲤认真琢磨之后，用了一个恰当的比喻来回答，毕竟她认为两者的本质大差不差。
凤轻笑了笑:“可醉仙楼这种地方不一样，曲子练习得再好，最终姑娘们也只是出卖自己的青春年华罢了。”
何鲤鲤没有笑，只是遗憾地摇头:
“这是因为这个时代只给了她们这一座桥。是这座桥修得太窄、太短、太不牢靠。”
“这只是时代的局限性，不是她们的错误。”
“倘若有一，底下的女子都能以实现自我为目标，都拥有和男子一样能够立身的本事和权利，哪怕进入到官场里也无人敢闲话，到那时候，会走进醉仙楼的人一定会少很多。也许那时候还会有，但那是选择，是她们自己非要走上去的，但一定选择的人也会少很多。”
“而且，长公主推恩令已有数年，恩准入学的女子虽可读书习文，肯迈出那一步的人却终究不多。可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只要有一个人走通了，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也许今日还看不到什么翻覆地的变化，但我相信，总有一……”
她声音格外清晰，回响在凤百卿的耳旁：
“总有一，女子不必再靠容貌、靠姻缘、靠旁饶垂怜来换一口饭吃。她们可以靠自己。就像你口中的容玉，她没有成婚，靠着自己教书为生一辈子，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至高的荣耀了。”
“你应该为她骄傲。”
“我也一样。”
即使她穿书前的那个世界也并没有能完全做到男女完全平等的环境。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相信。
相信那些前赴后继的人，那些在暗夜里举着火把走在前头的人，咽下去的委屈和不甘，终会一寸一寸把路拓得更宽。
风吹过少女脸颊旁的碎发，明亮的瞳中闪着燃烧的烈火。
凤百卿突然觉得心口难受。
恨了这些年，恨她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可此刻她恍然才觉得，这么多年的恨只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弦上落了一只飞蛾，蛾翅扇动，音就变了。
“真可惜，我是听竹苑的，不能和你一起上课。”凤百卿低头念着这句话。
“没事啊，反正都在一个书院，下了课也能见着，凤同窗要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没事吗？
何鲤鲤此人一如年少时候的薄情，怕只怕，不过几日不在她跟前晃，她又会一点一点，把自己忘干净了。
她又会慢慢忘记她。
谁能留在她的心里，难道是那个所谓的谢衔金？
她不敢往下想，却又忍不住往下想。
难道这世间最稳固的情感，就只有男女之情吗？两个人之间的在意和牵念，难道非得靠一个名分才算数？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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