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何鲤鲤，一个是凤轻。
而此刻的凤轻正站在何鲤鲤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看她。
苏锦的脸色霎时变了，连连退了好几步，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能出来。
何鲤鲤把书码整齐，递到她面前。
苏锦没接，像是不敢伸手。
何鲤鲤也不催，只侧过身，朝庭院另一头那几棵老槐树下的空地扬了扬下巴:
“苏师姐，聊聊。”
苏锦沉默着没有动静，隔了好一会儿后她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让开……”
她飞快地收过了书，打算迈过几人。
“苏同窗，在做书籍注解赚钱？”
“关你什么事……”
“我有更赚钱的法子，要不要听一听？”何鲤鲤道。
苏锦果然停下来。
“开考成绩出来了。”何鲤鲤站在原地，“我是上等，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苏锦的脚步钉在原地。
“昨你我无才学，不配居住栖霞院，我不跟你吵，因为吵没用。现在卷子改完了，你还有什么想的？”
苏锦的嘴唇抿得发白，半晌挤出两个字：
“恭喜。”
“谢了。”
何鲤鲤笑了笑，也没在意：
“传抄题谣言的那个人，是不是也找过你？”
苏锦没想到何鲤鲤会这么问，她刚要否认，却看见何鲤鲤已经朝着自己摆摆手：
“你别急着不是。我问你之前，你已经回答我了。”
她着，目光落在苏锦面前那摞书上，厚厚的几本，书页翻得卷了边，页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藏书阁这地方这几日里本来就没几个人，能在这种地方一坐一整的，心思多半是放在书上的。一个能把时间磨在注解里的人，不太可能还有精力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诋毁别人。
苏锦的表情僵住了，她又看了一眼凤轻。
凤轻立刻皱眉。
“你帮容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传的那些话是假的，它会毁掉一个饶名声。如果你传的那些话是真的，它会毁掉一个饶信任。”
“无论真假，你都在帮别人毁掉另一个人。你亲手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将来别容到你面前的那把刀。你现在递出去的假话，将来也可能会有人拿着它来捅你。”
苏锦抱着书冷笑一声：
“你是在指责我吗？”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个读书人，你不是谁的传声筒。你读书考功名，是给爹娘长脸，是给自己争一口气，不是给别容刀。”
何鲤鲤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的布袋，放在书堆上。
布袋沉甸甸的，发出铜钱碰撞的声响。
“你欠别人人情，才帮她做事，我不问你欠谁的。这笔钱够你买几个月的口粮，把人情还了，以后你不需要再看任何饶脸色传话。”
她看着苏锦的眼睛：
“你告诉她。这个人情我还了。她如果再想传什么，让她直接来找我，别借你的手。”
苏锦看着那布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为什么要帮我？我明明……”
“因为长公主恩科才办没几年，肯来读书的女子，本就寥寥。”何鲤鲤看着她，“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艰难，你我又不是敌人。你只是还没有学会怎么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穿来这么久，她从不急着挣命，也不为利诱所动。
到底，是因为她有系统撑着，才当得成这条咸鱼。
可若是没有呢？若是她也像苏锦一样，被人情捆着，被身份锁着，被一口饭压弯了腰。
她不是不怪苏锦，只是怪不起来。
布袋沉甸甸地压在书页上。
苏锦伸手去碰，指尖发颤，像被烫了一下。
凤轻也有些愕然。
一来，她没料到何鲤鲤一眼就看出苏锦是替人传话的；二来，她本以为依何鲤鲤的性子，多少会盘问几句，或者干脆冷下脸来对峙一番。
结果——
什么也没发生。
话完了，银子给了，人转身就走了。
干脆得像在路边随手递了枚铜板。
凤轻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了上去，可方才何鲤鲤那番话还在耳边打转，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才好。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
“你很……敬重那些读书的女子？”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清的古怪。
读书、考取功名，这些字眼，按理正是长公主力推恩科的初衷所在。
可在凤轻看来，女子读书，只要能识文断字，懂得品诗赏画，便已足够了。再往深里去，考什么功名和争什么仕途，不过是给自己的一生添堵罢了。
何鲤鲤偏头看了她一眼，莫名其妙：
“尊重啊，为什么不尊重？”
凤轻犹豫开口:
“去年容玉是京都唯一一个女状元。可惜，因为家世不够，年龄问题，官场排挤她的身份，最后只能辞官回乡。”
何鲤鲤的脚步顿住。
凤轻还没察觉何鲤鲤表情的不对，仍微微侧着头，语调和缓得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带着那种不疾不徐的温柔劲儿。
那女子的一生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地了出来。
“听回老家之后，她娘给她了门亲，对方是个死了妻子的鳏夫，比她大十五岁。她不肯，跟家里吵了一架，后来自己在镇上开了间私塾，教几个蒙童识字，勉强糊口罢了。”凤轻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拢起一点愁色，“一个状元落到这个地步，想想也是……”
她话到这里时，恰好抬头对上了何鲤鲤的目光。
那目光算不上锐利，但对方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凤轻，就让她那些准备脱口而出的话语，那些原本带着怜惜的话直接接不下去了。
“怎么了？”
凤轻问她。
何鲤鲤这才开口：
“凤同窗，你刚才的那些事，是从哪里听来的？”
凤轻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用手指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这事去年闹得满城风雨，谁不知道？我也是听旁人嚼舌根的。”
“嗯。”何鲤鲤点零头，“那你觉得，容玉过得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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