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她手心一痒。
那根笔杆子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三两下就在这句话旁边勾了个掌心大的人。
饶脑袋是个圆,头顶花了两根弯弯的黑线,嘴巴撇成一条向下弯的弧线,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大大的气泡,旁边写了个“苦”字。
何鲤鲤画完才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着那个人,人撇着嘴看着她。
何鲤鲤:“……”
她怎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画起来了。
算了,画都画了。
这可咋办,要不直接搞点现代的新奇知识,震撼一下古人?
她想了想,开始画起来了坐标图,就是那个遗忘曲线。
然后在曲线底下她顺带还画了个人,趴在地上吐魂,旁边配文——
本人。
画完这一整套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古代版示意图之后,
她的手指终于停了。
问题是,第三重境界她还没写呢。
她咬着笔杆想了半,觉得不能光吐槽忘了写结论,于是翻回正面,从苦脸人和悲伤曲线的夹缝中艰难地挤了一行字:
“三曰贯通之喜。前日所背之句,今日写策论时竟恰好用上,方知当年背得值,此刻方是真乐也。”
末尾又补了一句拔高的话:
“故鲤以为,学而时习之习,非仅温书,更在践校学以致用,偶有所得,则不必刻意复习,自有豁然贯通之日。此乃不亦之真意。”
收工。
她通读了一遍自己的策论。
开头稳重中间夹带私活表情包,结尾强行圆了回来。非常完美。
【宿主,你这不认真考试,如果不能一鸣惊人,很可能任务失败,受到扣除积分的惩罚】
【你就,我这能不能一鸣惊人吧】
【宿主的策论,逻辑上……勉强自洽。但阅卷官是古人。】
【古人怎么了?古人就不配看图话?】
【古人没见过坐标图。】
夫子收了卷子,让剩余几人坐在原位上默默等待,且不可大声喧哗。
满堂的人不敢出声,却也没闲着。
有韧头琢磨方才答的题,有人翻着眼皮默念着老爷一定要保佑自己,还有人只是盯着桌面上发呆。
沈墨之就是发呆的那个。
他本来正在数桌面上有几道木头纹路,数到数着伸了个懒腰,往左往右看了看,在看到一个熟人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坐在角落里的少女用一只手正撑着脑袋,打着瞌睡。
这不是重点。
重点那熟人和他对视上后立马摸了摸鼻子,趴在桌面上假装睡觉。
这不是春兰姑娘吗?!
沈墨之隐隐觉得自己撞破了一桩惊秘闻。
人人都国公府那位表姐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佳作,可见腹中并无多少才学。可谁能想到,她竟然胆子大到了这个地步,让自己的丫鬟春兰顶替入考,进了和书院读书?
这可是欺君之罪,会被砍脑袋的啊!
纸终究包不住火。
若此事一旦败露,春兰姑娘不过只是个替考的丫鬟,届时首当其冲,承受雷霆之怒的必是她自己。到那时,她该怎么办?
这国公府表姐,可真是不是人啊!
他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春兰。
*
夫子在改卷子。
一言堂后头的隔间里,他端端正正坐在案前,面前一摞卷子,左边是批完的,右边是待批的。
批到其中一份的时候,他停下了。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他的幻觉。
“院首,这……”
最后所有卷子的成绩是要拿给院首过目的。
夫子将这新生的卷子递给院首,特意把那份特别的放在首页。
院首:“怎么着第一份没有成绩?”
夫子:“我也不知道该给这份卷子如何考评了。”
院首接过卷子,先是扫了一眼开头,中规中矩,没啥感觉。
然后他带着疑惑的心情往下看去。
“这是……什么?”
卷子上赫然出现一个掌心大的人,圆脑袋、两根弯弯的黑线当头发,嘴巴撇成一道下弦月,旁边悬着一个大大的“苦”字。
墨迹已经干了,线条流畅,显然不是随手涂鸦,是认认真真画的。
院首沉默了很久。
“这是考生的卷子?”
“是。”
“她画了个……人?”
“是。”
院首又翻到第三页。
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曲线,从左上角斜斜地滑向右下角,横轴竖轴都有标注,虽然用的是汉字,但那种排列方式闻所未闻。
院首把卷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院首,您看这……”
“你别话。”
院首又把卷子打开,翻到最后。
他盯着那坐标图仔细琢磨,到最后终于眉头舒展开,若有所思起来。
“这张图能看懂。”他。
“啊?”
“老夫看得懂。”院首把描的那张纸推到一边,指着原图上的曲线,“记诵之事,初时易忘,后渐巩固,这不就是咱们每日教学的经验?只不过她把经验画成了形。这东西……不是胡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院首把卷子放在案上,十指交叉,盯着那苦脸人看了好一会儿。
人撇着嘴看他,他也撇着嘴看人。
“这考生叫什么?”
“何鲤鲤。”
“何鲤鲤。”院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就是谢揽月特意举荐的他家远房亲戚?”
“……是。”
院首闭了闭眼。
“这份卷子,“他缓缓开口,“可给上等。”
夫子愣了一下:“可这卷面分呢?”
院首低头看了看那个撇着嘴的人。
人还是撇着嘴。
院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自己现在的表情,莫名有点像。
“卷面嘛……”他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案上,“扣两分。”
“不扣完?”
“扣两分,是因为她还是该把图画得再些,再收敛些。不扣完,是因为这两幅画,比某些洋洋洒洒三千字却空洞无物的策论,更让我看出她脑子里想了什么。”
他抬头,嘴角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给学生的创新一点鼓励,有什么不妥?”
夫子拱手:“我这就去宣布成绩。”
夫子捧着那沓卷子走出院首书房,绕了好大一圈才来到了几人一言堂。
几人依旧坐的很端正,只有那个何鲤鲤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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