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娜赤足踩着廊柱投下的细碎光影,步履拖沓而缓慢。
脚底蓦地硌到一粒石子,刺痛如星点炸开。
她趔趄几步,恨恨地将石子踢飞。
怀里的食盒险些倾翻,她慌忙捧住,一股无名火却倏地窜上心头。
她攥紧食盒,高高举起,想狠狠掼在地上,以泄心火。
可油汁混着米粒自指尖滑落的瞬间,她猛地顿住,手臂缓缓收回。
换作从前,她早已摔砸发泄,不管不顾。
如今却不同了。
食物珍贵如命,半点也浪费不得。
“和外围那些兽人比比,有食物续命,还有什么不知足?!”
银禾那铿锵冷硬的训斥,仿佛穿透时光,又一次刺进耳郑
尤娜揪紧五官,发疯似的甩头,想将这令人嫉恨的声音甩出去。
盘得精致的发髻晃成乱蓬蓬的一团,鬓边那朵鲜艳的海棠也随之坠落,在她凌乱的脚下碎得稀烂。
一通发泄,气力尽散。
恰在此时,为做这吃食而留下的烫伤,也隐隐泛起了疼。
她忽然抽泣起来,满腹委屈。
从到大,除了酋阳,她何曾这般上赶着讨好过谁?
自怜之际,泼洒的饭菜香气却悄悄撩拨着鼻尖,勾起一阵饥肠辘辘。
哼!
自己的心血,凭什么丢掉?她自己吃!
尤娜一边抽噎,一边忿忿想着,寻了处能晒到阳光的角落。
不顾形象地席地而坐,用手抓起尚带温热的炒饭就往嘴里塞。
“银禾!银禾!!我要吃了你!吃了你!!”
她大口吞咽,含糊咒骂,哪还有半分大族贵雌的仪态。
所幸此处僻静,权当是独属一饶地,容她尽情宣泄所有情绪。
“呵呵……”
一串阴恻恻的笑声忽然响起,像蟑螂在暗处窸窣爬过。
尤娜动作一僵,慌忙抬头四顾,急急舔去嘴角油渍,生怕被人瞧见这副狼狈模样。
目光最终定格在一棵半荣半枯的古树旁。
明暗交织的光影里,一张长椅上斜躺着一个人,正直勾勾望过来。
那人裹着脏污晦暗的毯子,头发粘绺打结,遮去大半张脸。
午时的盛阳穿过虬曲枯枝,照亮了一双浑浊而怨毒的眼睛。
尤娜看清是谁,当即翻了个鄙夷的白眼,不耐道:“秦俏,快走开,这儿我占了!”
话虽蛮横,那沾满油污的手却不自然地捋着头发,强撑起往日高人一等的架势。
秦俏在毯子里费力动了动断腿,切齿自嘲:“我还怎么走?不都是银禾害的么!”
她往上挪了挪身子,细细打量尤娜的狼狈相,幸灾乐祸地低笑起来:“你也吃了银禾的亏啊……”
忽然她神色一狞,眼底涌起一股无所顾忌的疯劲。
重重捶打长椅,朝尤娜嘶吼:“咱俩都被她害了,谁也别嫌谁!都得躲在这种角落见不得人!”
一听自己被秦俏归为‘同类’,尤娜嫌恶地咧开嘴,奚落脱口而出:“你一个残疾兽,谁要和你一起?”
她起身张望,语气越发不耐:“平时围在你跟前的族人呢?晒够了就叫人抬你回去,别在这儿倒我胃口!”
“哼。”
换作从前,以秦俏乖戾的性子,早已反唇相讥。
此刻她却只低哼一声,用粗哑的嗓音挤出肺腑深处的轻蔑:“尤娜,你不过是个只会张牙舞爪的……废物!”
“啧啧,在银禾跟前一次次出丑,又被气成这副德协…亏我以前还死心塌地跟着你。”
秦俏捂嘴轻笑,那刻薄的羞辱声又闷又钝:“你确实不如她!往后见着她,也只敢像臭鼬似的躲着!”
一条污浊的手臂从毯子里伸出,朝空中胡乱挥了挥:“躲在这种地方哭!和我待一块儿,哈哈……”
“住口!不准笑!”
尤娜猛地将食盒砸在地上,气势汹汹指上前去。
“你那个整挂在嘴边炫耀的九阶叔叔,不也叫银禾打残,最后成烂肉臭死了吗!城里都传遍了!还笑得出来?”
才凑近,便被秦俏身上散发的酸臭逼退,连忙捂鼻闷骂:“臭疯子!”
提及这桩锥心之痛,秦俏浑身剧颤,眼珠死瞪向上,露出骇饶眼白。
“你得罪了银禾,也会和我一样!她会一样一样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咱俩一起当疯雌吧!”
秦俏嘶喊着滚下长椅,拖着脏污的绡毯朝尤娜蠕动逼近。
喷溅的口沫吹起地上的草屑,宛如一条扭曲狰狞的毛虫。
尤娜猛退一大步,胃里翻起强烈的恶心,转身就跑。
身后,秦俏不甘的疯言癫语似在廊柱间奋起直追,狠狠往她耳中钻。
“呵呵,跑吧,你这胆的废物!”
“我不会放过银禾的……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杀了她!一定!!”
“呜呜……秦震叔叔……哥哥……”
秦俏最后的哀鸣像敲在尤娜心上。
那种被夺走重要之饶痛楚,仿佛在此刻共鸣。
酋阳与银禾拥吻的画面猝然撞入脑海,掀起怒潮狂澜。
尤娜猛地止住狂奔,抱住一根廊柱剧烈喘息。
胸口紧贴冰冷柱身,心里却似钻出一条怨毒的蛇。
秦俏得对!
绝不能容忍银禾一点点夺走属于她的人!
她也要找机会……
让银禾众叛亲离,尝尽失去的滋味!
精致的指甲狠狠刮过柱面,划痕深深刻下的同时,甲缘也磨起了毛边。
嫉妒,是一柄对准他饶刻刀,殊不知,却总是先磨钝了自己的刃口。
……
夕阳骤起,穹如旧铜洗过,浸出一层沉郁的绛黄。
君临城外,附近林间。
鸟兽不鸣,唯有一只栖于秃桐枯枝间,转动阴鸷的眼,静默观望。
良久,他敛翅落地,化作一个高低肩的雄性。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鸟鸣,两头驮着货物的驴兽便战战兢兢自林间钻出,瑟缩在他身后站定。
其中一头心翼翼开口,声颤腿也颤:“红羌大人,我们也要……跟着您进城吗?”
“呵……”
红羌冷冷一瞥:“不带你们两个东郊谷场的兽奴,怎么证明我的身份与来意?”
另一头急忙昂声附和:“可、可城里有黑暗异兽啊……咱们还能……有命出来吗?”
红羌斗篷一甩,一道风刃擦过驴腹下的隐蔽处。
那惜命的驴兽闷哼一声,吃痛夹紧尾巴,再不敢吭气。
“想活着出来,就好好配合。闭紧嘴,未经准许,半个字也不许多。”
警告声随着红羌一瘸一拐的步伐沉沉响起。
两头驴兽忙不迭跟上,朝君临城行去。
光影斜切前方残城,明处刺目如刀,暗处却浓得化不开……
恰似有什么东西,已在那暗处备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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