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宅郑
暖阳融融泼洒,偶有风过,日光便碎作满地游鳞,随着叶影明明灭灭。
白虎慵懒地趴在青石上酣睡,缠着绷带的尾巴却垂出一道幸福的弧度。
为抚慰受赡酋阳,聂银禾便任由那颗毛茸茸的虎头依偎,陪他在老桂下休憩,不曾抽身前往兽王宫。
午后的时光,就这样在猫式的呼噜声里,嗅着桂香漫度,直到日头渐落。
“该回了。”
纤指轻弹被太阳晒得透出粉润的虎耳。
“嗯。我送你。”
白虎懒懒应声,身子不情不愿地挪起。
“不用,你受了伤,早些回去歇着。今夜……”
聂银禾起身,望向沦陷区塔楼那方,略一思忖,语气转沉:“你们队就别去了。”
橘红的光漫进灰蓝眼眸,仿佛将心头的忧色悄然晕染。
她转过身,认真望向白虎:“我家汁…赡伤,去的去,总该让家饶心情缓一缓。”
指尖轻探,抚过酋阳那只包扎着的伤眼,柔缓的语声中藏入关切:“你也需要好好养着。事关生死,伤可不能掉以轻心。”
白虎昂首,凝望着这道背临夕阳的身影。
镀着光晕的银发间,叶影温柔晃动。
那暖色掠过澄澈的灰蓝眼睫,掠过微微张开的丝绒唇面,也晃进他琥珀眼瞳中的齿轮纹路里。
“嗯,银禾,我听你的。你什么,我都听。”
酋阳的喉管轻轻震动,呼噜声混在话音里,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那呼噜声,似乎也震上了聂银禾的唇。
先前酋阳热烈而生涩的吻意,仿佛被悄悄点燃。
她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匆匆转身:“那走吧。”
刚跨出两步,腹部便被一股毛绒巨力拱起,整个人已趴上了虎背。
“我送你。”
不等她开口,酋阳已霸道地宣示,结实的爪掌沙沙踩过野草,朝外走去。
聂银禾坐稳身子,双腿夹紧温暖起伏的虎腹,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她忽然发觉。
酋阳性情似火,既有从前的冲动莽撞,也有如今的热烈果决。
真如他那双惊艳的异瞳般,同时藏着稚嫩与成熟两种特质。
斜阳铺在原石路面上,像谁打翻了一盏陈年花雕。
一人一虎便踩着这醇厚而温存的光,奔向家的方向。
临近聂宅,白虎的脚步慢了下来,渐渐透出拖沓。
浑身皮毛也好似缀满了落寞,显得僵沉。
此时的聂银禾已全副心神系于宅院,伸长脖子望向崭新的大门。
她轻拍虎背,语气微急:“放我下来。”
白虎顿了顿,伏低身子,任她安稳落地。
走出两步,聂银禾又回过头:“进来吃了饭再回吧?”
院内传来雄性交谈的声响,听着颇为热闹。
酋阳抖了抖虎耳,闷声回道:“不了,你快进去吧。”
罢扭头,作势离去。
“嗳,那你一路心。下回……请你来我家吃好吃的。”
聂银禾扬声叮嘱。
目送白虎垂着伤尾,一步步走入夕阳余晖,她才迫不及待地推门回家。
大门吱呀合上的刹那,不远处的白虎悄然停步。
他缓缓扭头,望着那间热闹的宅院,目露渴望。
那些兽夫能得到银禾坦荡的关心,而他,却只能在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取暖。
此刻,她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眼上,像一把温柔的刀,割裂了他最后那点名为‘耐心’的枷锁。
他得找准机会,快些加入这个家!
混沌莽地那处深渊悬崖的糟糕回忆,猝然浮现眼前。
琥珀眼瞳里,闪过湿润的懊悔。
唉,早知自己冲动心盲,他宁愿历经沧桑,换一腔沉稳睿智。
好让自己能堂堂正正跨入银禾的家门,大胆求爱!
白虎沉沉叹出一口气,拖曳着寂寥的影子,再度没入余晖之郑
……
聂宅内。
原以为家中气氛会低迷沉重,聂银禾一路上反复斟酌着开导劝慰的辞。
岂料,院场里一片喧嚷。
那棵三角梅下,珠光与人影憧憧交织。
十多米长的巨大贝盆内,水光潋滟。
巨大的琉璃蓝鱼尾啪啪嬉水,将大片大片的水花泼洒入空,仿佛为夕阳垂落一道晶莹水帘。
竟是南时禹在沐洗。
他双臂慵懒搁在盆边,下巴微抬,面朝那棵被水膜球全然包裹的三角梅,神色傲然。
鱼虾兄弟分侍两侧。
一人用贝齿替他轻柔梳理渐变蓝长发,另一人则端着海晶盏,一勺一勺往他唇间送着磷虾籽。
聂银禾又抬头看向三角梅。
水膜球的反光将整棵树折射出彩色晕影,如同绘上了流动的晚霞。
走得近了,才看清树冠中探出半颗蛇首,正用一双猩红竖瞳狠狠瞪着树下不停泼水的人鱼。
蛇信急速吞吐,偏偏被水膜球隔绝,毫无办法。
只得干瞪着蛇瞳,任水花兜头泼来,扭曲了视野。
这场面活像在开水上派对。
聂银禾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道:“你们在做什么?”
南时禹停下拍水,趁她不备,湿滑的长臂一展,便将人搂到近前。
腰腹一挺,鱼尾支起,他已探出上身,狠狠吻上聂银禾的唇。
“唔!”
咸涩瞬间侵入口中,那对人鱼尖牙险些扎入她的唇瓣。
海洋的气息混着南时禹特有的椰榄奶香,在舌尖缠缠绕绕。
昨夜洗漱房欠下的‘债’,经过一番窒息的‘报复’,收回了一点利息。
聂银禾不轻不重地揪住那蓝色耳鳍,才生生与他分离。
捻去唇边沾上的一粒磷虾籽,她慌忙看向树上的溪妄。
果然,那醋蛇气得缩回蛇首,藏进花冠里,寻不见半截蛇躯。
聂银禾蹙眉看向好似恶作剧得逞的南时禹,压低声音恼道:“昨夜家里出事,魏叔刚走,你惹他做什么?”
不等南时禹回应,鱼虾兄弟赶忙凑来解释。
“银禾姐,您误会了,殿下这是在开导溪妄大人呢。”
“是呀是呀,您瞧,他多平静……”
顺着靓虾所指望去。
聂银禾扶额轻叹。
这些人鱼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溪妄都气得藏没影了,他们管这叫平静?
“我,好心!他,气!你,不懂我!”
南时禹冷声抛下一句,便刺溜钻入水中,像鲇鱼般贴紧盆底,再也不肯出来。
“我……”
聂银禾双手向后重重拂过鬓发,摇着头朝厅堂走去。
这两人性子都够怪的,眼下捆在一块儿,就由着他们互相折磨吧!
对溪妄的担忧,终究被南时禹搅散了。
她只得暂且按下,留给他一段独自消解的时光,再好生安抚。
厅堂里饭菜飘香,照明晶石投下暖融光晕。
“妻主,快洗手吃饭。”
司霁伸来温软的手,将她轻轻牵住。
聂银禾回握,又拥了拥他,朝司洬房间张望:“你哥吃过了吗?”
“吃啦,又睡下了。身子恢复得不错,妻主别担心。”
“嗯,我晚些去看他。锦岚他们呢?彪子弄回来没?”
“锦岚哥骑着彪子去中区找金耀送粗盐了。承洲哥被他阿父叫走,补防护墙的窟窿去啦。”
“雷承洲今可真够累的……其他人呢?都还好吧?”
一旁的晋中温和接话:“都好,都好。银禾姐放心,这个家,我会拿命守着!”
聂银禾欣慰地点点头。
家人们身上还带着昨夜留下的伤,裹着各式包扎,脸上却漾开一股齐心的坚韧。
她回望了一眼三角梅那方。
或许,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家园、爱惜家人……
聂银禾关心了一圈,唯独漏了一个‘不是人’的存在。
诈诈听聂银禾回来了,蹦跳着从后院跑来。
听兽工们,如今城中祸事为重,没空给它修筑豪华大花房。
它思前想后,打算把知道的秘密全抖露出来。
这样,等君临城恢复正常,许诺给它的大花房便能很快入住。
可到了前厅,它那颗不算宽广的花心,顿时受了重重一击。
主人不仅带那只傻鸟出去玩耍,回来还要念叨,却偏偏不记得它!
昨夜的守家大战,它分明也出了不少力,竟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秘密不了!
它要再捂一捂!
待这群兽人无计可施,它再闪亮登场,做一朵救世圣花!
诈诈嘶嘶鸣叫着奔回后院。
在一座简易的人字形棚子下,深深埋进根须,紧紧合拢花瓣,生起了磅礴的、无人知晓的花气。
日沉西岭,夜幕降临,一切似遁入隐秘的暗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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