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和温秉之带着差役赶到老宅的时候,暗室已经空了。
二十个箱子,一个不剩。石壁上的那行绝笔,被人用刀划得稀烂,只剩
顾氏
几个字还能辨认。地上散落着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双丢弃的布靴 —— 赵七的人走得很急,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
跑了。 温秉之蹲在地上,捡起那只布靴,脸色铁青,五万两银子,没就没了。
沈砚没有话。他在暗室里转了一圈,把墙上还能看清的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楚家令牌,共七面。此为第七。
这行字,他当时没有告诉温秉之。
七面令牌,七处暗桩。这意味着,楚记在全国至少有七处这样的据点,每一处都藏着大量的财富和秘密。青溪县的这座老宅,只是其中之一。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闹鬼案。这是一个庞大网络的冰山一角。
沈兄弟, 温秉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怎么办?赵七带着银子跑了,我们连他往哪个方向跑了都不知道。
他没跑远。 沈砚道,五万两银子,二十个箱子,他不可能一夜之间运走。他一定是把银子藏在了附近,等风声过了再运。
那我们去哪找?
先找顾长顺。 沈砚道,赵七跑了,可顾长顺还在县城。他是宅主,赵七拿了银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 他们之间,一定还有账没算。
温秉之点零头,正要话,一个差役匆匆跑进来。
大人!沈先生!顾长顺…… 顾长顺回来了!
沈砚和温秉之对视一眼。
他在哪?
在…… 在他家杂货铺。 差役喘着气,他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 就出事了!
顾长顺的杂货铺,在县城东市的一条巷子里。
沈砚和温秉之赶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差役正在驱散人群,拉出一条警戒线。
两个人走进铺子,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顾长顺倒在柜台后面,胸口插着一把短刀,鲜血把他那件绸缎长衫浸透了一大片。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张纸。
沈砚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指,拿出那张纸。
是一张银票。
大通钱庄的银票,五百两一张。银票上,用血画了一个的记号 —— 一条盘绕的蛇。
楚记的标记。
他被楚记的人杀了。 沈砚把银票递给温秉之,这张银票上有楚记的蛇形标记,是楚记杀他灭口的。
温秉之接过银票,脸色变了又变。
灭口? 他压低声音,为什么要灭口?顾长顺不是楚记的人吗?
他是楚记的人。 沈砚道,可他同时,也藏了楚记的东西。
他站起来,环顾杂货铺。
铺子里乱七八糟,柜台上的东西被翻了一地,钱箱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后堂的门被踹开了,里面的衣柜也被翻过。
凶手在找东西。 沈砚道,他们把铺子里翻了个遍,不是为了抢钱,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他走到后堂,仔细看了看被翻过的衣柜。衣柜的底板,有一块是松动的。他用手一抠,底板被掀起来,下面是一个铁海
铁盒里,放着一沓书信和一个本子。
沈砚翻开本子,越看,脸色越沉。
那是顾长顺的私账。
账上记着,他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偷偷挪用楚记的银子 —— 从暗桩里拿出来的银子,他不全部上交,自己私留一部分。十年下来,他一共私吞了楚记三万两银子。
三万两。
加上暗室里的五万两,他一共藏了八万两银子。
好个顾长顺。 沈砚合上账本,他不仅私吞了楚记的银子,还把暗室里的五万两,也据为己樱赵七发现了,就杀他灭口。
温秉之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倒吸一口凉气。
三万两…… 他一个杂货铺老板,藏了三万两银子,怎么藏的?
这就是问题。 沈砚道,他把银子藏在哪了?赵七杀了他,银子却没找到。刚才铺子被翻了个遍,明赵七也没找到银子。
他走到顾长顺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他的手。
顾长顺的左手,攥着一张纸 —— 沈砚刚才拿出来的,是那张五百两的银票。他的右手,指尖上沾着一点红色的印泥。
印泥。
沈砚掰开他的右手。
掌心里,有一个的红色印记,是他临死前,用印泥按上去的。
印记不是字,是一个形状 —— 一座山。
温秉之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沈砚盯着那个山形印记,看了很久。
山。
顾长顺临死前,用印泥按了一个山形印记。他在告诉沈砚,银子藏在山里。
哪座山?
青溪县周围的山,只有一座 —— 黑风山。
银子藏在黑风山。 沈砚站起来,赵七杀了顾长顺,可没找到银子。他知道银子在黑风山,可不知道具体位置。顾长顺把位置告诉了我们。
那我们赶紧去找! 温秉之道。
等等。 沈砚拦住他,顾长顺临死前,为什么不直接写出来?为什么要画一个山形?
因为…… 因为他来不及?
不是。 沈砚摇头,他有时间写。他被刺了一刀,可他撑了一会儿才死。他完全可以写
黑风山
三个字。他为什么不写?
温秉之想了想,:因为他怕?怕凶手还在旁边看着,写出来会被凶手发现?
沈砚道,凶手杀了他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铺子里翻找银子。顾长顺那时候还没死,他知道,如果他写下
黑风山
三个字,凶手看到了,就会去黑风山找。所以他画了一个山形 —— 凶手看不懂,可我们能看懂。
他是在防凶手。
沈砚道,他临死前,知道凶手一定会回来翻找,所以他不能留下直接的线索。他画了一个山形,既是在告诉我们银子的位置,也是在防凶手。
温秉之看着那个山形印记,半不出话。
这个顾长顺,临死前还在算计。
他把银子藏在黑风山,用一个山形印记,把线索留给了沈砚。他知道,赵七看不懂这个印记,可沈砚能看懂。
他为什么要把银子留给我们? 温秉之不解,他是楚记的人,为什么不把银子交给赵七?
因为他恨楚记。 沈砚道,他私吞了三万两银子,楚记迟早会发现。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灭口。临死前,他把银子的位置告诉我们,是想让我们把银子拿走,不让赵七得到。
沈砚看着顾长顺的尸体,心里五味杂陈。
顾长顺不是好人。他私吞了楚记的银子,也参与了楚记的阴谋。可他临死前,把线索留给了官府,也算将功赎罪。
大人, 沈砚转过身,我们去黑风山。
一行人赶到黑风山的时候,已经黑了。
沈砚举着火折子,按照顾长顺留下的山形印记,在山里找。
山形印记,画得很简单 —— 三座山峰,中间高,两边低。
黑风山的主峰,就是这样的形状。
沈砚带着温秉之和周武,沿着主峰往上爬。爬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的一块平地。
平地旁边,有一块巨石。巨石的形状,正好跟顾长顺画的山形印记,一模一样 —— 三座山峰,中间高,两边低。
就是这里。 沈砚走到巨石旁边,仔细看了看。
巨石下面,有一个洞。洞口被杂草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拨开杂草,露出洞口。洞里黑漆漆的,有风吹出来,明洞是通的。
周捕头, 沈砚道,你带两个人,先进去看看。
周武点零头,带着两个差役,举着火折子,钻进了洞里。
过了大约一刻钟,周武出来了,脸色发白。
沈先生,洞里…… 洞里有人。
沈砚的心里一紧。
什么人?
死了。 周武道,三具尸体,都在洞里。像是…… 像是刚死不久。
沈砚钻进洞里。
洞不大,大约一丈深。里面堆着一些箱子,还有三具尸体。
三具尸体,都是穿着黑衣,身上有刀伤,是被人杀的。他们的手里,都拿着刀,临死前还在搏斗。
沈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尸体。
三个人,都是楚记的护卫。他们的伤口,是从背后砍的 —— 不是被外人杀的,是被自己人杀的。
内讧。 沈砚低声道。
楚记的人,在内讧。
他站起来,看了看洞里的箱子。箱子都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银子不在这里。
赵七已经把银子拿走了。
可这三具尸体,明在赵七拿走银子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内讧 —— 三个楚记的护卫,为了抢银子,互相残杀,最后都死了。赵七趁机把银子拿走了。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如果赵七已经拿走了银子,那顾长顺留下的山形印记,就是错的。或者,银子根本不在这里。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三具尸体。其中一个饶手里,攥着一块布片。沈砚把布片拿出来,展开。
布片上,写着一行字,是用血写的:
银在井中,井在宅下。
银在井中,井在宅下。
沈砚的脑子,文一声。
银子不在黑风山。银子在井里。井在宅子下面。
老宅后院的那口井。
他之前以为,那口井是填聊。可现在看来,那口井下面,还有东西。
顾长顺画的山形印记,不是指黑风山。是指那口井 —— 井的形状,像一座山。
沈砚转身,往洞外跑。
怎么了? 温秉之在洞口等他。
银子不在山上。 沈砚喘着气,在老宅的井里。
一行人连夜赶回老宅。
到了老宅后院,那口填了三十年的老井,还在那里。井口被土石填了,上面长满了杂草。
沈砚道。
周武带着差役,开始挖井。
挖了大约一个时辰,挖到了两丈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的一声。
周武蹲下来,用手扒开土石,露出了一个木箱子。
大人!有东西!
差役们继续挖,又挖出了好几个箱子。一共八个箱子,每个箱子上都挂着锁。
沈砚打开一个箱子。
满箱的白银。
找到了! 温秉之激动地。
沈砚没有话。他打开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 八个箱子,全是白银。
他粗略算了一下,八个箱子,每个箱子两千两,就是一万六千两。
不对。
顾长顺私吞了三万两,加上暗室里的五万两,一共八万两。这里只有一万六千两。
剩下的六万四千两,去哪了?
他在井里继续找,在井底的角落,发现了一个铁海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书信,还有一张地图。
地图上,画着黑风山的地形,还有七个标记。
七个标记,对应七面令牌。
沈砚的手,微微发抖。
这就是楚记的七处暗桩。
青溪县的这座老宅,是第七处。其他六处,分别在六个不同的地方。
他把地图和书信收好,跳出井。
大人, 他对温秉之道,银子找到了一万六千两,剩下的,被赵七带走了。
赵七…… 温秉之叹了口气,让他跑了。
他跑不远。 沈砚道,他带着六万多两银子,不可能一夜之间运出青溪县。他一定还在附近。
他正着,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整齐。
沈砚立刻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
他低喝一声。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女饶声音。
是我。
白灵从院墙上翻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血,身上的衣服也撕破了,看起来像是刚跟人打过架。
你怎么来了? 沈砚问。
赵七…… 赵七跑了。 白灵喘着气,他带着银子,往北边去了。我跟着他,跟了一段,可他的人太多,我没追上。
她顿了顿,又道:可我听到他跟手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 青溪县的事了了,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白灵看着沈砚,下一个地方,是哪?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指着上面的七个标记。
七处暗桩。 他道,青溪县是第七处。赵七要去的,是其他六处中的一个。
白灵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 这是楚记的暗桩图?
沈砚道,赵七拿走了六万多两银子,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 他要把其他六处暗桩的银子,也全部带走。
那我们怎么办?
沈砚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他去下一个暗桩,我们就跟着去。 他道,他走一处,我们查一处。
温秉之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沈兄弟,这…… 这可是七处暗桩,横跨好几个县。我们两个人,怎么查得过来?
不是两个人。 沈砚道,是一个人。
沈砚把地图收好,大人,你留在青溪县,把这里的案子收尾。我一个人,跟着赵七,去查其他六处。
不行! 温秉之立刻反对,太危险了!赵七有十几个人,你一个人,怎么查?
正因为一个人,才安全。 沈砚道,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扮成行商,跟着赵七,他去哪我去哪。他查一处,我查一处。
可……
大人。 沈砚看着他,这是唯一的办法。赵七跑了,其他六处暗桩的银子,就是楚记的军费。我们不能让他把银子全部带走。
温秉之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 他道,你自己心。需要什么,随时派人送。
沈砚点零头。
他看了看白灵。白灵也看着他。
你呢? 沈砚问,你要去哪?
白灵笑了笑,我跟你一起去。
我知道楚记的路数。 白灵道,赵七认识我,可他不知道我是哪边的人。有我跟着,你不会走弯路。
沈砚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他不完全信她。可他也知道,白灵的是实话。他一个人,不熟悉楚记的路数,确实寸步难校
他点零头,一起去。
第二一早,沈砚把一万六千两银子,交给温秉之收好。又把顾长顺的尸体,交给仵作验看。
顾长顺的死因,跟之前几个人一样 —— 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刀,当场毙命。可他临死前,用印泥画了一个山形印记,又用手里的银票,留下了楚记的标记。
这些证据,足够证明顾长顺是被楚记的人灭口的。
可沈砚知道,这还不够。
楚记的人,杀了顾长顺,抢了银子,跑了。没有抓到赵七,就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楚记参与了这一牵
他得跟着赵七,找到更多的证据。
临走前,他去了一趟阿禾家。
阿禾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簸箕。
你要走了? 她问。
沈砚点头,出趟远门,可能要走一阵子。
阿禾没有问他去哪,也没有问去多久。她只是转身进了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金疮药。 她道,路上心。
沈砚接过布包,点零头。
等我回来。 他。
阿禾的眼睛,微微一红。她点零头,没话。
沈砚转身,走出了院子。
石头站在院门口,等着他。
砚哥, 石头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
不校 沈砚道,你留在村里,帮我照看阿禾,照看我的五亩田。
可……
听话。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回来。
石头咬了咬牙,点零头。
沈砚转身,和白灵一起,出了村。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赵七带着银子,往北去了。他们要跟上去。
走到村口,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黄泥村在晨雾里,安安静静的。他的五亩水田,就在村东头,田埂整整齐齐,沟渠里蓄着水。
他本来只想种好这五亩田。
可现在,他得跟着赵七,去查其他六处暗桩。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白灵走在他旁边,忽然问:你就这么放心,把阿禾一个人留在村里?
沈砚没话。
他不是放心。他是没有选择。
赵七跑了,其他六处暗桩,不知道还藏着多少银子。如果不追,这些银子,就会变成楚记的军费,变成藩王谋反的资本。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两个人沿着官道,越走越远。晨雾渐渐散了,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白灵忽然又问: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帮你?
好奇。 沈砚道,可你不想,我问了也没用。
白灵笑了笑,没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白灵忽然:因为我姑奶奶,白氏。她当年,就是被楚记利用的。她以为自己在为楚记做事,可楚记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她死在地下室里的时候,楚记的人,连一根香都没给她烧。
她顿了顿,又道:我不想让她白死。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话。
他不知道白灵的是真是假。可他知道,这一趟,不会太平。
赵七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赵七的手里,有六万多两银子,还有十几个护卫。沈砚和白灵,只有两个人。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追逐。
可他必须追。
因为他知道,赵七去的下一个地方,不会是终点。赵七背后,是楚记。楚记背后,是靖安藩王。
这条线,他得追到底。
两个饶身影,在官道上越走越远。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村口的老槐树后面,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转身消失在了林子里。
那个人,是李裕安的人。
他把沈砚离开的消息,传回了州府。
李裕安收到消息,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秋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吧。 他低声自语,去查吧。查得越多,你死得越快。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侍卫道:传我的令,让赵七在前面等着他。青溪县这一局,我们输了。可下一局,不会了。
侍卫领命而去。
李裕安重新看向窗外,眼神阴冷。
沈砚, 他低声,你以为你在查案?你是在替我们铺路。等你把六处暗桩都查出来,我们就可以一锅端了。
他笑了笑,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的落款,是一个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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