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在亮之前,回到村里的。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阿禾家,把阿禾叫了起来。
阿禾, 他的声音很低,帮我准备两样东西:一包石灰粉,一根麻绳。再帮我告诉石头,今哪儿也别去,就在家里待着。
阿禾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转身就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沈砚拿到了石灰粉和麻绳,回到自己家,把东西塞进怀里,又把柴刀磨了磨。
他知道,今去截顾长顺,是赵七设的局。
可他不能不去。
不去,就等于告诉赵七,他知道了这个局。赵七会换个方式,更隐蔽地动手。去了,至少他知道对手在明处。
而且,他还有一张牌 —— 白灵。
白灵她会帮忙,可沈砚不完全信她。他今去,一半是为了截顾长顺,一半是为了看看白灵到底站在哪一边。
辰时初,沈砚出了村,往县城方向走。
截顾长顺的地方,选在黑风山北坡的一段山路上。那是从顾家老宅去县城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窄道,最适合伏击。
沈砚到的时候,白灵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男装,穿着短褂,头上包着布巾,背上背着一把单刀,看起来像个走江湖的少年。
你来了。 白灵看见他,点零头,顾长顺巳时会经过这里。他带了两个护卫,不多。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话,在路边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蹲下来。
巳时刚到,山路上传来了车轮声。
一辆马车,由两匹马拉着,沿着山路慢慢过来。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马车前后,各跟着一个护卫,挎着刀,眼神警惕。
沈砚和白灵对视一眼,准备动手。
可就在马车快到伏击点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住了。
不对。
马车的车轮印,比普通马车深。
这辆车上,装了很重的东西。
顾长顺回县城,带两个护卫,一辆马车,正常。可马车压得这么深,明车上装的,不只是行李。
他装了什么?
沈砚的手,按住了白灵的肩膀,示意她别动。
白灵愣了一下,看着他。
沈砚摇了摇头,示意她再等。
马车缓缓驶过伏击点。就在马车经过的那一瞬,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沈砚看清了车里的人。
不是顾长顺。
车里坐着的,是赵七。
赵七穿着锦袍,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悠然自得地喝着。他身后,堆着几个大箱子,盖着布,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沈砚的心里,一沉。
中计了。
这不是顾长顺。这是赵七。
赵七知道他们今要来伏击,故意用一辆假马车,引他们出来。
沈砚低喝一声,拉着白灵就往树林里钻。
可已经晚了。
马车停下来,赵七从车里探出头,看着树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先生,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他一挥手,树林里冲出十几个黑衣人,把他们团团围住。
沈砚和白灵背靠背站着,手里的刀都拔出来了。
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持钢刀,把他们围在中间。
白姑娘, 沈砚低声道,你的那个顾长顺呢?
我…… 我不知道。 白灵的声音也在发颤,他今确实应该经过这里……
他不会来了。 沈砚道,这是赵七的局。他用一辆假马车,把我们引出来。
白灵咬了咬牙:那怎么办?
打出去。 沈砚道,往老宅方向撤。
两个人冲出包围圈。沈砚把石灰粉撒出去,迷倒了两个黑衣人,然后拉着白灵,往山下跑。
黑衣人在后面追,脚步声密密麻麻。
沈砚对这一带的地形不熟,可白灵熟。她带着他,七拐八拐,绕过几条山沟,最后跑到了顾家老宅。
白灵推开老宅的后门,两个人冲了进去。
沈砚反手把门关上,顶上门闩。
外面,黑衣人追到了门口,开始撞门。
里面就是一座空宅子,你们跑不了! 赵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出来吧,我饶你们不死。
沈砚没理他,转身对白灵道:宅子的地道,你熟不熟?
白灵道,东西厢房各有一个洞,通向后院的地下室。
我们从地道走。
两个人冲进东厢房,找到那个松动的青砖,掀开。
洞还在,黑漆漆的。
白灵先钻了进去,沈砚跟着钻。
刚钻进去一半,沈砚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 —— 洞壁上,有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那是一块石头,跟周围的石头不一样。周围的石头是青灰色的,这块石头是暗红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字。
沈砚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凑近看。
石头上刻着:夹层有室,机关在梁。
夹层有室,机关在梁。
沈砚的心里一动。
他之前在正堂的房梁上,发现了那个绳子勒出来的环。原来那个环,不是用来藏饶,是用来启动机关的。
夹层有室。
这座宅子里,还有一个他没发现的夹层暗室。
怎么了? 白灵在前面问。
等一下。 沈砚从洞里退出来,跑到正堂,搬了一把破椅子,踩上去,抓住那个绳子勒出来的环,用力一拉。
咔哒。
一声轻响。
正堂的北墙,缓缓打开了。
那是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跟周围的墙壁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暗门打开之后,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房间。
沈砚举着火折子,走了进去。
暗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石壁石顶,跟后院的地下室差不多。可这个暗室里,不是空的。
里面堆满了箱子。
沈砚打开一个箱子,火折子的光照进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箱白银。
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是五十两一锭,一箱少有五十锭,就是两千五百两。
他打开第二个箱子。
也是白银。
第三个箱子。
还是白银。
暗室里,一共堆了二十个箱子。每个箱子,都是满满的白银。
沈砚粗略算了一下,二十个箱子,每个两千五百两,就是五万两。
五万两白银。
这不是白氏的陪嫁。白氏的陪嫁,是两千两银票和五十亩田。这五万两,是另外的。
他走到暗室的最里面,发现墙上还刻着字。
字是用刀刻的,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带着恨意:
吾顾氏,辛苦半世,积银五万两。楚家逼我,夺我家产,杀我儿媳。此银,乃我顾家之骨血,非楚贼之物。后世子孙,当取回之。
落款是:顾赵氏,绝笔。
顾赵氏。
大太太。
沈砚的手,微微发抖。
这五万两银子,是大太太一辈子的积蓄。她不是被楚记逼死的白氏 —— 她是另一个受害者。
她发现了白氏是楚记的人,把她关起来,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出于自保。她知道,楚记把白氏放在顾家,是为了吞掉顾家的财产。她关起白氏,是为了保护顾家的家产。
可她还是没能护住。她死了之后,儿子顾长顺,把顾家的家产,连同这五万两银子,一起卷走了。
不对。
沈砚看着那二十个箱子,皱起了眉。
银子还在这里。
顾长顺没有把银子带走。
那他为什么不带走?
他走到箱子旁边,仔细看了看箱子上的锁。锁是新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明这些箱子,从大太太死的那起,就一直被封在暗室里,没人动过。
顾长顺不知道这个暗室。
他卷走了大太太的所有东西 —— 首饰、地契、铜牌,可他不知道,母亲还留了一手,把五万两银子,藏在了这个夹层暗室里。
沈砚的脑子,飞速转动。
大太太把银子藏在这里,是为了防谁?
防楚记?还是防她自己的儿子?
她在墙上刻的字, 此银,乃我顾家之骨血,非楚贼之物。后世子孙,当取回之。
她是在等。等一个后世子孙,能把这些银子从楚记手里夺回来。
可她的儿子顾长顺,显然辜负了她。他不知道暗室的存在,更不知道母亲留下了这五万两银子。
沈砚正想着,外面传来了撞门声。
赵七的人,已经撞开了老宅的大门。
沈先生! 赵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知道你在里面。把暗室里的银子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沈砚的心里,一沉。
赵七知道暗室。
他一直都知道。
他之前在宅子里搜了半个月,不是没找到暗室 —— 他是在等。等沈砚自己找到暗室,把机关打开。
他知道沈砚会从白灵那里得到线索,会发现房梁上的机关,会打开暗室。他一直在等,等沈砚替他把暗室打开。
沈砚站在暗室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忽然明白了。
从他踏进这座宅子的那起,赵七就在等他。
等他发现暗室,等他替赵七打开这扇门。
赵七找不到机关 —— 他不知道机关在房梁上。可沈砚找到了。
他替赵七,打开了这扇门。
沈砚! 赵七的声音更近了,我数三声,你不开门,我就把门炸开!
沈砚没有回应。
他快速地环顾暗室。暗室只有一个入口,就是那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如果他把门关上,赵七一时半会儿撞不开。可暗室里没有别的出口,他还是会被困死在这里。
他得找另一个出口。
他举着火折子,在暗室里仔细看。石壁、石顶、石地,都是实心的。他敲了敲四面墙壁,都是实心的。敲了敲地面,也是实心的。
没有别的出口。
赵七开始数了。
沈砚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不能坐以待保
他走到那二十个箱子前面,打开一个箱子,把里面的银子,一锭一锭地拿出来,堆在暗门前面。银子很重,堆起来,能挡住门。
白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进了暗室。她看着满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这…… 这是……
大太太的银子。 沈砚一边堆银子一边,赵七想要。
那…… 那怎么办?
把银子搬走。 沈砚道,能搬多少搬多少。
搬?往哪搬?
沈砚指了指暗室最里面的石壁:你看这块石头。
白灵凑过去看。那块石头,跟周围的石头不一样,边缘有缝隙。
这块石头,是活动的。 沈砚用手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得有机关。
赵七数完了。
外面传来了爆炸声。
暗门
的一声,被炸药炸开了。碎石和烟尘,涌了进来。
沈砚拉着白灵,躲到石壁后面。
烟尘散去,赵七带着四个黑衣人,走进了暗室。
他看着满室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好…… 好啊…… 他舔了舔嘴唇,五万两银子…… 我找了十年,没想到竟然在暗室里。
他看向沈砚,笑了。
沈先生,多谢你替我打开这扇门。 他摆了摆手,把他杀了。银子带走。
两个黑衣人,提着刀,朝沈砚走过来。
沈砚把白灵护在身后,手里攥着柴刀。
他知道,今可能出不去了。
可他不能就这么死。
他看了一眼那块活动的石壁,心里在快速盘算。
石壁是活动的,机关在哪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墙上那行字上。
吾顾氏,辛苦半世,积银五万两。楚家逼我,夺我家产,杀我儿媳。此银,乃我顾家之骨血,非楚贼之物。后世子孙,当取回之。
后世子孙,当取回之。
沈砚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住了。
他走到石壁前面,用手摸了摸那行字。字是凹下去的,刻得很深。
他用手指,按了按
字。
咔哒。
一声轻响。
那块活动的石壁,缓缓打开了。
石壁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宅子外面。
沈砚拉着白灵,钻进了通道。
赵七怒吼。
两个黑衣人追进通道,可通道太窄了,只能容一个人走。沈砚在前面,一刀砍倒了追上来的黑衣人,然后拉着白灵,拼命往前跑。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最后通向一个山坡上的出口。
两个人冲出出口,外面是黑风山的北坡。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出口被一块巨石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他拉着白灵,往山下跑。
后面,赵七的怒吼声,越来越远。
两个人跑了很久,直到听不见后面的脚步声,才停下来。
白灵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砚靠在一棵树上,也喘着粗气。他的胳膊上,刚才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
你…… 你怎么知道石壁后面有出口? 白灵问。
我不知道。 沈砚道,我是猜的。大太太在墙上刻字,
后世子孙,当取回之 。她既然留了银子,就一定会留一条退路。不然,后世子孙怎么把银子取走?
白灵看着他,半不出话。
你…… 你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 沈砚道,是没办法。
他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现在怎么办? 白灵问,赵七不会放过我们的。银子在暗室里,他现在肯定已经搬走了。
银子搬不走。 沈砚道,二十个箱子,五万两银子,他两个时辰搬不完。温大人就在县城,只要我们回去报信,带人来,他跑不了。
可…… 可赵七有炸药。
炸药用完了。 沈砚道,他刚才炸开暗门,用的是最后一份。他现在跑都来不及,不会再炸。
白灵点零头,可还是有些担心。
沈砚看着她,忽然问:你刚才在暗室里,看到银子的时候,为什么不惊讶?
白灵愣了一下。
你知道暗室里有银子,对不对?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第一次来。
白灵的眼神,闪了闪。
我……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之前来过这个宅子,我姑奶奶…… 我姑奶奶当年留下话,暗室里有银子。可我不知道机关在哪里。
所以你装鬼,不只是为了铜牌。 沈砚道,你也是为了这五万两银子。
白灵没有否认,我是白氏的后人,这银子,本来就该是我们顾家的。赵七想拿,我也想拿。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跟赵七,没什么区别。 他。
白灵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
你装鬼吓人,把村子闹得鸡犬不宁。 沈砚道,大柱是被你吓死的。你跟赵七,一个装鬼,一个灭口,有什么区别?
白灵张了张嘴,不出话。
她低下了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大柱的死,是我的错。我没想吓死他……
沈砚看着她,心里没有同情。
大柱死了,周屠户死了。不管是白灵还是赵七,都是凶手。
你走吧。 沈砚道,银子是顾家的,你想要,自己想办法。我不管了。
沈砚……
别跟着我。 沈砚转身,往山下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山的方向。
赵七已经带着银子跑了。他现在手里没有证据,赵七又有炸药,温秉之的差役根本拦不住他。
这五万两银子,就这么丢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山坡后面,赵七正站在一块巨石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赵七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不是银子 —— 是那块铜牌。
他从暗室里出来的时候,顺手拿走了墙上挂着的铜牌。
他看着沈砚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砚, 他低声自语,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那五万两银子,就是全部?
他转身,消失在山林里。
远处,温秉之带着差役,正往老宅的方向赶。
可他们不知道,赵七已经带着银子和铜牌,从另一条路,离开了青溪县。
这一局,沈砚输了。
而他还不知道,他输掉的,不只是五万两银子和一块铜牌。
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就藏在大太太刻字的那面墙上。沈砚当时走得急,没有注意到,在那行字的最下面,还有一行极的字:
楚家令牌,共七面。此为第七。
七面令牌。
楚记的暗桩,一共有七处。
青溪县的这座老宅,只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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