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上的黑影,只闪了一下,就没了。
沈砚站在窗边,等了片刻,外面再没动静。他没有追出去 —— 他知道,今晚的客人,不是来动手的。他们是来探底的,看看他这个沈砚,到底知道多少,又站在哪一边。
他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一夜没怎么合眼。
蒙蒙亮的时候,他起身,洗了把脸,把柴刀别在腰后,跟阿禾了一声 去老宅看看,就出了门。
阿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什么。
到了老宅,沈砚没有急着进去。
他绕着宅子走了一圈,从外面看结构。
这是一座典型的清代北方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一间,中间一个井。院墙高一丈,青砖砌的,墙顶压着青瓦。大门朝南开,门墩上一对石狮子,已经风化得面目模糊。
沈砚绕到东侧,停下了。
东厢房山墙,比正房的山墙,厚了将近一尺。
这不对劲。
普通的民宅,厢房和正房的山墙厚度,应该差不多。正房是主人住的,墙厚一点,挡风保暖;厢房是客房或下人住的,墙薄一点,省料。可这座宅子,东厢房的山墙,比正房还厚 —— 厚出来的那一尺,做什么用?
他走过去,用手敲了敲山墙。
咚、咚、咚。
声音发闷,是实心墙。可他敲到第三块砖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 ——空空空,是空心的。
沈砚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面墙,中间是空的。
他没有急着拆墙。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墙根。墙根的青砖,跟上面的青砖,颜色不一样 —— 上面的是青灰色,墙根的是暗红色,新换的。有人在不久前,动过这面墙的墙基。
他站起来,又绕到西厢房。
西厢房的山墙,也是一样。墙根的砖是新换的,敲上去也是空心的声音。
东西厢房的山墙,都是空心的。
沈砚站在井里,环顾四周。
整座宅子,从外面看,是一座规规整整的四合院。可从结构上看,东西厢房的山墙,都被人动过手脚,里面是空的。
这空出来的一尺,做什么用?
藏人?藏东西?还是 —— 藏一条暗道?
他想起霖下室。
地下室在后院西北角,是从墙根下挖进去的。可如果东西厢房的山墙里,也有空间,那这个空间,会不会跟地下室连通?
沈砚没有声张。
他现在不能拆墙。温秉之刚贴了封条,他要是现在拆墙,传出去不好听。而且,楚记的人就在暗处盯着,他一动,对方就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他得等。
等到今晚,再来仔细看。
他在井里又站了一会儿,把宅子的结构,一点一点地记在脑子里。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东西厢房各两间,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客房;倒座房是门房;后院有井、有柴房、有那个地下室。
从外面看,这座宅子没有任何问题。可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它的每一面墙,都比正常的宅子厚一点。
厚出来的部分,不是为了结实,是为了藏东西。
沈砚走出大门,重新贴好封条,往村里走。
他要回去准备一下。
今晚,他要在这座宅子里,蹲一整夜。
二更,月亮被云遮住了。
沈砚一个人,从后院翻墙进了老宅。
他没有点火折子,就借着月光,在院子里慢慢走。先从正房开始,一间一间地看。
正房堂屋,就是大柱死的地方。八仙桌还在,供桌的残骸还在,地上散落着碎瓦罐。沈砚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堂屋的地砖 —— 跟其他屋子的地砖,厚度不一样。堂屋的地砖,比厢房的地砖,厚了半寸。
他敲了敲。
空空空。
堂屋的地砖下面,也是空的。
沈砚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轮廓。
这座宅子,不是普通的四合院。它从建造的时候开始,就是一个伪装 —— 地上是宅子,地下是一个巨大的密室网络。
正堂的地砖下,东西厢房的山墙里,后院的地下室,这些空间,很可能是连通的。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宅邸。这是一个据点。
楚记的据点。
他从正堂出来,走进东厢房。
东厢房里,破桌子烂椅子,堆了一地。他一间一间地看,在最里面那间厢房的墙角,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蹲下来,用手抠了抠。青砖松动了,能拿起来。
他把青砖拿开,墙上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他把眼睛凑过去,往里看。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洞里有空气流动 —— 有风,明这洞是通的。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往洞里照。
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爬。洞壁是青砖砌的,很整齐,不像临时挖的,是早就修好的。
洞往里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沈砚没有钻进去。
他现在一个人,钻进去太危险。万一洞那头有人,他就被堵在里面了。
他把青砖放回去,做好记号,站起来。
他又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的结构,跟东厢房一模一样。在最里面那间厢房的墙角,他也找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后面也是一个洞。
两个洞,一东一西,都通向宅子内部。
沈砚站在西厢房的井里,看着这两个方向,心里在盘算。
东厢房的洞,可能通向东边的某个出口。西厢房的洞,可能通向西边的某个出口。中间是正堂和后院,整个宅子,就像一个口袋,两边有暗道,中间是口袋底。
楚记的人,平时躲在哪里?
那个装鬼的黑衣人,是从哪个洞进来的?
那个神秘女人,又是从哪个洞走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东厢房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在了碎瓦上。
沈砚立刻吹灭火折子,躲到一根柱子后面。
黑暗中,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一个人,从东厢房的那个洞里,爬了出来。
那个人从洞里出来,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个女饶声音。
终于出来了…… 她低声嘟囔,再待在下面,我就要憋死了。
沈砚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你是谁?
女人猛地回头。
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照亮了她的脸 ——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来岁,眉眼清秀,没有化妆,没有画白脸,没有穿白绫。
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
她看见沈砚,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腰间摸去。
别摸了。 沈砚道,你腰里的刀,不如我手里的快。
女饶手停住了。
她盯着沈砚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就是沈砚?
你认识我?
整个青溪县,谁不认识你。 女人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种地的沈先生,断案如神,把同德药行都端了。
沈砚没接她的话。
你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装成白氏的鬼魂?
女饶笑容,慢慢收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我叫白灵。 她,白氏,是我姑奶奶。
沈砚看着她,没有话。
白灵。
白氏的后人。
我姑奶奶,是同治十年嫁进顾家的。 白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她是楚记商号的人 —— 楚记放在顾家的一颗棋子。
我知道。 沈砚道。
白灵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知道得不少。
地契、铜牌、地下室石壁上的字,我都看到了。 沈砚道,白氏是楚记的人,被安排嫁到顾家,是为了盯着顾家的财产,也是为了盯着黑风山的银矿。
白灵点头,可她没想到,大太太发现了她的身份。大太太把她关在地下室里,关了七,活活饿死了。她临死前,把铜牌攥在手里 —— 那是她的身份信物。大太太抢了铜牌,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首饰。
铜牌现在在顾长顺手里。 沈砚道。
白灵的眼神冷了下来,大太太的儿子,顾长顺。他卷走了我姑奶奶的所有东西,包括铜牌。他以为铜牌是普通的首饰,可他不知道,那是楚记的信物。有了它,就能调动楚记在各地的暗桩。
你为什么来?
我来拿铜牌。 白灵道,楚记的人也来了,他们也在找铜牌。我们都在找,可顾长顺把铜牌藏了,我们都没找到。
那个黑衣人,是楚记的人?
白灵点头,他叫赵七,是楚记派来的。他比我先来半个月,已经把宅子翻了个遍,可铜牌不在宅子里 —— 顾长顺把它带走了。
那你为什么要装成白氏的鬼魂?
白灵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需要时间。 她道,我一个人,打不过赵七。我装成我姑奶奶的鬼魂,把村民吓跑,把他逼出来。他以为这宅子里真的闹鬼,不敢久待,我才有机会慢慢找。
那周屠户和大柱,是怎么死的?
白灵的脸色,暗了下来。
不是我杀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大柱…… 是我那晚上在房梁上装鬼,他半夜闯进来,我从梁上跳下来吓了他一下。我没想到他身子那么虚,一吓就没了。
周屠户呢?
周屠户…… 白灵咬了咬嘴唇,不是我。那晚上我在东厢房的洞里,没出来。周屠户死的时候,我在洞里听得清清楚楚,可我不敢出去。出去的是赵七。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七杀了周屠户?
白灵点头,周屠户他爹,当年帮着打捞过我姑奶奶的尸体。赵七知道这个,他故意出现在周屠户面前,装成我姑奶奶的鬼魂,把周屠户吓死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灭口。 白灵的声音更低了,周屠户他爹当年,可能看到了什么。赵七怕周屠户知道,就先下手为强。
沈砚沉默了。
原来如此。
大柱是被白灵吓死的 —— 虽然是意外,但确实跟她有关。周屠户是被赵七故意吓死的 —— 为了灭口。
一宗闹鬼案,背后是两拨人:一拨是白灵,来找铜牌;一拨是赵七,也来找铜牌,顺便灭口。
你昨晚在纸条上写
别信楚记
沈砚看着她,是在警告我?
白灵点头,赵七把铜牌扔给你,不是失手,是故意的。他在试探你 —— 看你拿到铜牌,会怎么做。如果你拿着铜牌去找官府,他就知道你是个可以拉拢的人;如果你拿着铜牌去找楚记,他就知道你是个可以收买的人;如果你把铜牌交出去……
他就会杀我灭口。 沈砚接道。
白灵看着他,所以我提醒你,别信楚记。赵七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利用你。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问,你大可以拿着铜牌跑掉,不用管我。
白灵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需要你。 她,我一个人,斗不过赵七,也拿不到顾长顺手里的铜牌。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外人。 白灵道,你不是楚记的人,也不是顾家的人。你没有立场,没有私心,你只想要一个真相。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赵七已经盯上你了。你不帮我,他也不会放过你。
沈砚看着她,心里在快速盘算。
白灵的话,七分真,三分假。
她是白氏的后人,这一点,从她知道的细节来看,应该是真的。她来这里找铜牌,也是真的。可她刚才的话,有一些地方,还是有点怪。
比如,她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顾长顺?顾长顺在县城,她直接找上门,把铜牌要回来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装鬼、吓人、把村子闹得鸡犬不宁?
还有,她刚才从东厢房的洞里爬出来,明她一直躲在洞里。她在洞里躲了多久?她在找什么?
沈砚没有问。
他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她。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他问。
帮我拿到铜牌。 白灵道,顾长顺后要回县城,我们在半路上截住他,把铜牌拿回来。
为什么不现在动手?
现在不校 白灵摇头,顾长顺身边有护卫,我们两个人,打不过。他后回县城,路上人少,是最好的机会。
沈砚想了想,点零头。
他,后,我跟你去。
白灵松了口气,笑了笑。
谢谢你。
别谢太早。 沈砚看着她,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大柱和周屠户。他们的命,不能白丢。
白灵点零头,没话。
四、夜深人静,梁上有人
白灵走了。
她从西厢房的那个洞里,爬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郑
沈砚站在井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在反复推敲她的话。
七分真,三分假。
她顾长顺后回县城,这是真的吗?她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有,赵七现在在哪里?
沈砚抬头,看了看房梁。
他忽然想起,大柱死的那晚上,他在房梁上发现了赵七藏身的痕迹。可后来他再去,痕迹已经被清理了。赵七不会无缘无故地清理痕迹 —— 他清理痕迹,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曾经藏在那里。
可如果他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为什么还要回来?
沈砚走到正堂,搬了一把破椅子,踩上去,又仔细看了看房梁。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房梁上,除了之前发现的那处蹭痕,还有一处更隐蔽的痕迹 —— 在房梁与屋顶的夹角处,有一个用绳子勒出来的环。绳子已经不在了,可那个勒痕,还在。
有人曾经把绳子系在房梁上,垂下来。
垂到哪里?
沈砚顺着绳子勒痕的方向,往下看。
正堂的供桌残骸,就在房梁的正下方。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供桌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供桌的桌面。
桌面的背面,除了他之前发现的那个夹层,还有一行字。
字很,用刀刻的,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间刻上去的:
梁上有眼,地下有耳,隔墙有耳,慎言。
沈砚的手,微微一抖。
梁上有眼,地下有耳,隔墙有耳。
这是白氏刻的。
她被关在地下室里的时候,就知道这座宅子不简单。她知道房梁上有人监视,知道地下有耳,知道隔墙有耳。她刻下这行字,是在警告后来人 —— 这座宅子里,到处都是眼睛。
沈砚站起来,环顾四周。
月光下,宅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可他总觉得,那些黑暗的角落里,真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走到东厢房,又走到西厢房,把那个松动的青砖,又看了一遍。
两个洞,一东一西。
他之前以为,这两个洞是楚记的暗道。可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两个洞,不只是暗道。它们是 。
楚记的人,可以通过这两个洞,偷听宅子里的一切动静。
白氏当年,就是被这些
监视着,直到被关起来,被饿死。
沈砚把青砖放回原位,走出了宅子。
月亮已经偏西了,快亮了。
他站在老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封条的大门。
这座宅子,三十年没人住,可从来不是空的。
楚记的人,一直在里面。他们通过地道,监视着一切,等待着铜牌出现的那一。
现在,铜牌就在顾长顺手里。
后,他要跟白灵一起,在半路上截住顾长顺,拿回铜牌。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房梁上,一个黑影悄悄探出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黑影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放在嘴边,吹了三声。
三声,是信号。
院墙外,另一声竹筒声回应了。
黑影从房梁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低声道:他信了。
黑暗中,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男饶声音,低沉而阴冷:好。后,在半路上,把顾长顺和沈砚,一起做了。
那铜牌呢?
铜牌…… 黑影笑了笑,铜牌本来就是我们的。拿回来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沈砚…… 他知道得太多了。
黑暗中,几个人影一闪,消失了。
宅子,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那扇贴着封条的大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砚不知道的是,他刚才在宅子里跟白灵的每一句话,都被人偷听了去。
他以为自己在查案,其实,他从踏进这座宅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后,半路上,等着他的,不是顾长顺。
是一个,他已经走进聊,杀局。
喜欢明明只想种地,却总被拉去断大案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明明只想种地,却总被拉去断大案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