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和白灵出了青溪县，沿着官道往北，走了三。
赵七带着六万多两银子，走得不快 —— 二十个箱子，得用马车拉，一最多走三十里。沈砚和白灵步行，反而比他快。第三傍晚，他们就在前面的柳河镇，追上了赵七的尾巴。
柳河镇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客栈和饭铺。赵七的马车，就停在镇口的 悦来老店 门口。
他住这家店。 白灵躲在街对面的茶棚里，看着马车，我们也住进去。
两个人进了悦来老店，要了两间房，就在赵七房间的隔壁。
入夜，沈砚趴在墙上，听隔壁的动静。
赵七的房间里，有人在话。
…… 银子都安顿好了？ 是赵七的声音。
安顿好了，放在后院的地窖里。 另一个声音道，可…… 可老陈那边，怎么办？
老陈？ 赵七冷笑，他知道得太多了。今下午，他跟我，他想分一份银子，回老家去。
那……
不能留。 赵七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晚就办了。做成闹鬼的样子，让镇上的人以为是鬼杀人。
沈砚的眉头，微微一皱。
老陈。
赵七要杀老陈灭口，然后装成闹鬼。
他轻轻拍了拍白灵的房门。白灵开门，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觉。
沈砚低声道，去看看。
二更，悦来老店安静了下来。
沈砚和白灵躲在二楼的走廊拐角，看着赵七的房门。
赵七的房门，轻轻开了。一个黑影，从房里溜出来，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是赵七。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口，用细铁丝捅开了门锁，闪身进去。
沈砚和白灵，悄悄跟了上去。
他们趴在那间房的窗户外，用手指沾零唾沫，捅破窗纸，往里看。
房间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躺在床上睡觉。他就是老陈。
赵七走到床边，举起短刀，正要刺下去 ——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
赵七猛地回头。
角落里，站着一个白影。
披头散发，穿着白绫，脸是白的，眼睛是黑窟窿。
老陈被惊醒了，坐起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鬼…… 鬼啊！ 他大叫一声，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
赵七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房间里还有别人。
那个白影，发出一声尖啸，朝赵七扑过来。
赵七反应极快，一刀刺过去，刺中了白影的肩膀。白影
的一声，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赵七怒吼。
他和两个手下，追了出去。
沈砚和白灵，从走廊拐角走出来。
房间里，老陈瘫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你没事吧？ 沈砚走过去，扶起他。
老陈抬头一看，看见沈砚，愣了一下：你…… 你是谁？
我是路过的。 沈砚道，刚才那个白影，是什么人？
我…… 我不知道…… 老陈的声音发颤，我刚睡着，就看见一个白影子站在角落里…… 赵七他…… 他要杀我……
他为什么要杀你？
老陈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白灵，犹豫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
我是赵七的手下。 他道，我们跟着赵七，从青溪县出来，带了六万块银子。可今下午，我跟他，我想分一份银子，回老家。他…… 他就起了杀心。
那个白影呢？
我不知道。 老陈摇头，我以为是赵七请来的人，装鬼吓我。可看刚才那架势，不像是赵七的人。
沈砚和白灵对视一眼。
那个白影，不是赵七的人。
那是谁？
白灵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想起了什么，低声对沈砚道：是她。
我姑奶奶…… 白氏。 白灵的声音发颤，她…… 她回来了。
沈砚看着她，没话。
他不信鬼。可刚才那个白影，确实来得蹊跷。赵七要杀老陈，白影突然出现，救了老陈。这不像巧合。
你先躲起来。 沈砚对老陈道，赵七回来，你就你什么都没看见。
老陈连连点头，躲进了床底下。
沈砚和白灵，从窗户翻出去，追那个白影。
白影跑得很快，在月光下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沈砚和白灵，在后面追。
追了大约一刻钟，白影跑进了镇外的一片树林。沈砚和白灵追进去，白影不见了。
人呢？ 白灵喘着气，四处看。
沈砚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白影的脚印，很，三寸金莲。
跟之前在顾家老宅见到的，一模一样。
是你。 沈砚站起来，看着树林深处，出来吧。
树林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白影，从树后面走出来。
她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白灵。
不对。
沈砚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白灵，跟他身边的白灵，长得一模一样。
你…… 沈砚身边的白灵，也愣住了。
两个白灵，面对面站着。
树林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你是谁？ 沈砚身边的白灵，先开口了。
我还想问你呢。 对面的白灵，冷笑一声，你是谁？为什么冒充我？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白灵，脑子飞速转动。
他之前一直觉得，白灵的话，七分真，三分假。现在他才明白，假的不是三分，是全部。
你不是白灵。 沈砚看着身边的白灵，白氏的后人，只有一个。你是谁？
身边的白灵，脸色变了变。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沈先生好眼力。 她扯下头上的布巾，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 她之前一直贴着人皮面具，现在撕下来，是一张三十来岁的女饶脸，眉眼凌厉，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我叫红姑。 她道，楚记的人。
沈砚的心里，一沉。
红姑。
楚记的人。
他身边的这个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那…… 那真正的白灵呢？ 沈砚问。
死了。 红姑冷笑，半年前，她想偷楚记的铜牌，被我们抓了，杀了。我顶替她的身份，在这一带活动。
沈砚的手，攥紧了柴刀。
他从一开始，就被人骗了。
红姑假扮白灵，跟他一起查案，一起追赵七。她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楚记安排好的。
你跟着我， 沈砚的声音很冷，是为了什么？
为了赵七。 红姑道，赵七私吞了银子，我们要追回来。可我们不知道他的路线，所以让你跟着他。你查到哪，我们就跟到哪。
那刚才那个白影……
是我。 树林里的那个 ，也扯下了面具。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眉眼清秀，跟之前红姑假扮的白灵，有几分相似。
我才是白灵。 她道，红姑杀了我姐姐，我来报仇。
沈砚看着两个女人，脑子嗡文。
红姑是楚记的人，假扮白灵，跟着他追赵七。
真正的白灵，是来报仇的。
两个女人，都在装鬼。
一个装白氏的鬼魂，一个装白灵。
而他，被夹在中间，像个傻子。
你们…… 沈砚深吸一口气，到底谁是谁？
我是真的。 白灵道，她是假的。
我是真的。 红姑道，她是假的。
沈砚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他道，你们都是真的。那我问你们，白氏当年，被关在地下室里，手里攥着什么？
红姑愣了一下。
白灵立刻回答：铜牌。楚记的铜牌。
沈砚看着红姑。
红姑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不知道。 沈砚道，你假扮白灵，可你不知道白氏手里攥着铜牌。你只知道白氏是楚记的人，可你不知道细节。
红姑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算我不是白灵， 她冷声道，我也是楚记的人。沈砚，你现在跟我走，还来得及。
跟你走？ 沈砚冷笑，跟你走，然后被你杀了灭口？
你不跟我走，也得死。 红姑一挥手，树林里冲出十几个黑衣人，把沈砚和白灵团团围住。
赵七呢？ 沈砚问。
赵七？ 红姑笑了，他已经被我们杀了。银子，我们拿回来了。
沈砚的心里，一沉。
赵七死了。
他追了这么久，赵七竟然已经死了。
那你们还跟着我？
跟着你，是为了别的。 红姑道，你手里，有楚记的暗桩图。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沈砚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地图。
地图还在。
想要地图？ 他道，自己来拿。
红姑一挥手，黑衣人冲了上来。
沈砚把白灵护在身后，手里的柴刀挥了出去。
可对方人多，十几个黑衣人，他一个人，根本打不过。
白灵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也加入了战斗。她虽然是个女人，可身手不弱，一棍子打倒了一个黑衣人。
往东跑！ 白灵喊，东边有个破庙，能躲！
两个人边打边退，往东跑。
黑衣人在后面追。
跑了大约一刻钟，到了破庙。破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门已经破了，里面供着一尊破败的神像。
沈砚和白灵躲进破庙，用一根木头顶住门。
外面，黑衣人开始撞门。
怎么办？ 白灵喘着气，他们人太多了。
沈砚环顾破庙。正殿不大，只有一扇门，一扇窗。窗户外面，是后墙。
从窗户走。 沈砚道。
两个人从窗户翻出去，绕到破庙后面。
后面是一片山坡，长满了荒草。
两个人往山坡上跑。
黑衣人追了出来。
跑到半山腰，沈砚忽然停下了。
他看见山坡上，有一个山洞。
进去！ 他拉着白灵，钻进了山洞。
山洞不深，大约几丈。两个人躲在山洞的最里面，屏住呼吸。
黑衣人追到了山洞口，举着火把，往里照。
他们进去了！
进去搜！
几个黑衣人，举着火把，钻进了山洞。
沈砚和白灵，躲在山洞的角落里。
黑衣人一步步走近。
沈砚握紧了柴刀。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吼剑
不是人剑
是野兽。
黑衣人也听见了，脚步顿住。
什么声音？
像是…… 像是熊？
山洞里，又传来一声吼剑这一次，更近了。
黑衣人吓得脸色发白，转身就往外跑。
有熊！快跑！
几个黑衣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山洞。
沈砚和白灵，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这洞里有熊？ 白灵问。
我不知道。 沈砚道，我赌的。
他站起来，走到山洞深处，看了看。
山洞的最里面，有一个熊窝。熊不在，大概是出去觅食了。
我们运气好。 沈砚道。
两个人从山洞里出来，绕了个大圈，回到了镇上。
回到悦来老店，老陈还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
赵七…… 赵七呢？ 他看见沈砚，连忙爬出来。
死了。 沈砚道，被楚记的人杀了。
老陈的脸，一下子白了。
死了…… 死了好…… 他喃喃道，死了好……
你知道赵七藏银子的地方吗？ 沈砚问。
知道。 老陈道，在后院的地窖里。他把银子分成了两份，一份放在地窖，一份…… 一份他藏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在哪？
在…… 在柳河镇的城隍庙。 老陈道，他，城隍庙的香炉下面，有个暗格，他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那里。
沈砚和白灵对视一眼。
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 老陈摇头，他没。可他每晚上，都要去城隍庙看一眼。
沈砚点零头。
他让老陈躲在房里，不要出来，自己和白灵，往城隍庙去。
城隍庙在镇西，半夜里，庙门紧锁。两个人翻墙进去，在大殿里找到了那个香炉。
香炉很大，铜制的，上面落满了灰。沈砚蹲下来，摸了摸香炉的底座。
底座是活动的。
他用力一推，香炉底座被推开了，下面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海
沈砚打开木海
里面，是一沓书信，还有一本账册。
他翻开账册，越看，脸色越沉。
账册上，记着赵七这几年来，帮楚记做的所有事 —— 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银子，藏了多少赃款。
其中一页，记着一件事：
成化二十三年九月，青溪德仁堂，茯苓 c 货（高砒霜）五十斤，经手人赵六，备注：楚记托办，除陈福。
陈福。
沈砚的手，微微一抖。
同德药行的赵六，杀了陈福。可赵六已经死了。
账册上，还记着另一件事：
成化二十三年十月，黑风山银矿，矿洞炸毁，经手人赵七，备注：销毁证据，永绝后患。
黑风山银矿。
赵七炸毁了矿洞，销毁了证据。
沈砚继续翻。
最后一页，记着一件事：
成化二十三年十一月，顾家老宅，暗室银五万两，经手人赵七，备注：取银后，灭口顾长顺。
顾长顺。
赵七杀了顾长顺，抢走了暗室里的五万两银子。
沈砚合上账册，把它和书信一起，揣进怀里。
这些证据，足够定楚记的罪了。 白灵在旁边。
不够。 沈砚摇头，账册上记的，都是赵七做的事。可赵七死了，死无对证。楚记可以，这些都是赵七一个人干的，跟楚记无关。
那怎么办？
我们得找到红姑。 沈砚道，她是楚记的人，她的供词，才能定楚记的罪。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赵七藏在城隍庙的东西，不只是这些。他每晚上都来，明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他在暗格里又找了找，在暗格的最底部，发现了一个布袋。
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
字，背面刻着 护字第三十七号。
赵六的铜牌。
同德药行的赵六，他的铜牌。
沈砚的手，微微发抖。
赵六的铜牌，为什么会在赵七这里？
他翻开铜牌，背面还刻着一行字：
楚记第七号暗桩，顾家宅。
跟顾家老宅的那块铜牌，一模一样。
不对。
顾家老宅的铜牌，上面刻的是 第七号暗桩。这块铜牌，也是 第七号暗桩。
两块铜牌，都是第七号暗桩。
这意味着什么？
沈砚看着手里的铜牌，忽然明白了。
楚记的暗桩，不止七处。
这两块铜牌，都是第七号。明第七号暗桩，有两个。一个在顾家老宅，一个在柳河县城隍庙。
楚记的暗桩，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把铜牌和账册收好，走出城隍庙。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战。
柳河镇的夜色，跟青溪县不一样。青溪县的夜，是安静的；柳河镇的夜，是紧张的，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接下来怎么办？ 白灵问。
回青溪县。 沈砚道，把这些证据，交给温大人。
不追红姑了？
不追了。 沈砚摇头，她跑了，我们追不上。有这些证据，足够了。
他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
白灵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沈砚，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姐姐…… 真正的白灵，她不是被红姑杀的。 白灵的声音很低，她是自杀的。
沈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楚记要杀她灭口。 白灵道，她不想被楚记的人折磨，就自己了断了。临死前，她告诉我，楚记的暗桩，不止七处。她让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官府。
她顿了顿，又道：我不是白氏的后人。我是白灵的妹妹，我叫白兰。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从一开始，就没信过 。可他没想到，这个 ，竟然是真的白灵的妹妹。
你为什么不早？
因为我不信你。 白兰道，我不知道你是哪边的人。直到你在破庙里救了我，我才相信，你是真的在查案。
沈砚点零头。
那现在，你信我了？
信了。 白兰道，接下来，我跟你一起查。
沈砚看着她，没有话。
夜风吹过，城隍庙的飞檐上，挂着一盏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
沈砚把账册和铜牌，紧紧揣在怀里。
他知道，这一趟，他没白来。
赵七死了，可他留下了账册。账册上，记着楚记的所有罪校只要把这些证据送到京城，就能扳倒楚记，扳倒藩王。
可他也知道，红姑不会善罢甘休。她丢了铜牌，丢了账册，楚记不会放过她。她一定会再来。
而他手里的证据，也还不够。
账册上记的，都是赵七做的事。赵七死了，死无对证。要定楚记的罪，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人证。
沈砚抬头，看了看。
月亮被云遮住了，柳河镇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知道，这场追逐，还没有结束。
红姑在暗处，楚记在更暗处。他手里的证据，只是冰山一角。
可他不怕。
他是个种田的，最不怕的，就是熬。
走吧。 他对白兰道，回客栈，收拾东西，明一早回青溪县。
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走后，城隍庙的屋顶上，红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对着夜空，吹了三声。
三声，是信号。
远处，传来了回应。
红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手里的账册和铜牌，她都看到了。她没有抢，因为她知道，抢了也没用。沈砚一定会把证据送出去。
她要做的，是在证据送到京城之前，把沈砚杀掉。
明一早，沈砚要回青溪县。
她会在路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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