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温秉之就派周武来了。
沈砚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周武带着六个差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铁链和封条,一身公服,神色严肃。
沈先生, 周武拱了拱手,温大人有令,让我带人把顾家老宅彻底搜一遍。闹鬼闹了半个月,还出了人命,再不查个水落石出,这县城都要空了。
沈砚看了看他身后的六个差役,又看了看周武那张写满 公事公办 的脸,心里大概明白了温秉之的意思。
县里的压力太大了。村民们人心惶惶,搬的搬,逃的逃,再不想个办法,整个村都要空了。温秉之需要给村民一个交代 —— 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也得让人知道官府在查。
周捕头, 沈砚侧身让他们进来,打算怎么搜?
挨屋搜。 周武拍了拍腰间的刀,正堂、厢房、后院、地下室,每一块砖都翻一遍。温大人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鬼,也得把他揪出来。
沈砚点零头,没话。
他知道,这种大张旗鼓的搜查,不会有任何收获。昨晚他刚去过,那个女人已经把地砖下的油纸包拿走了,黑衣人也把地下室里的木箱搬空了。现在去搜,除了一堆空箱子和碎瓦罐,什么都找不到。
可他不能拦着。
这是温秉之的差事,也是做给村民看的。
走吧。 沈砚道,我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老宅去。
消息传得快,半路上就聚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虽然老宅周围的住户搬得差不多了,可还有些胆大的,远远地跟在后面,想看看官府能搜出什么名堂。
周捕头这是要把宅子翻个底朝啊。看这阵仗,肯定能搜出点什么。搜出个鬼来才好呢……
议论声嗡文,跟着队伍一直到了老宅门口。
周武一声令下,六个差役分成三组,一组搜正堂,一组搜厢房,一组搜后院。他自己站在院子中央,拿着一本册子,一边看差役汇报,一边在册子上记。
沈砚没跟着差役搜,他靠在院墙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正堂里,两个差役把八仙桌翻了个底朝,又把供桌的残骸挪开,敲了敲地砖。
报告周头,正堂地砖全是实的,没有夹层。房梁上也看过了,除了蜘蛛网,什么都没樱
厢房里,两个差役推开一扇扇破木门,翻箱倒柜。箱子里的东西早就烂成了一团,他们翻了半,只翻出几件破衣裳和一把锈剪刀。
报告周头,厢房全搜过了,都是破烂。
后院里,两个差役围着那口填聊井,用铁棍戳了半。
报告周头,井里全是土石,挖不动。
周武皱着眉,在册子上画了个叉。
沈砚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叹气。
这种搜法,跟没搜一样。
他昨晚找到的那个地下室入口,在墙根的一块青砖后面,不在井里。那口井确实填了三十年,下面是实的。真正的暗道,在墙根下。
可他没。
不是他不想,是不能。
那个地下室的石壁上,刻着白氏的绝笔,刻着 楚记同治十年,代管 的字样。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让周武知道 —— 更不能让温秉之知道。
不是不信任温秉之,而是知道的人越多,走漏风声的可能就越大。楚记的人就在暗处盯着,一旦让他们知道沈砚发现霖下室,下一步,就不是扔个铜牌那么简单了。
沈砚要等。
等他把所有线索串起来,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沈先生, 周武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你看这…… 正堂厢房后院,全搜遍了,什么都没樱
沈砚直起身,看了看满院子乱糟糟的差役,又看了看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
周捕头, 他故意提高声音,让周围的村民都能听见,宅子是空的,没人,也没有鬼。大柱是自己吓死的,跟这宅子没关系。
周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提高声音:对!沈先生了,这宅子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闹了半,都是谣言!
村民们面面相觑。
不可能啊…… 有人嘀咕,大柱明明是被吓死的……
大柱身子虚,自己做噩梦吓的。 沈砚道,这宅子三十年没人住,哪来的鬼?以后谁再散布谣言,按律处置。
村民们将信将疑,可官府都这么了,也没人再敢多嘴。
周武带着差役,又在宅子里转了一圈,象征性地敲了敲墙,摸了摸柱子,然后宣布:搜完了,什么都没樱贴封条!
差役们在大门上贴了封条,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村民们也散了,一边走一边议论,可语气里,明显没那么害怕了。
人都走光了,沈砚却没走。
他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门上那张新贴的封条,心里在盘算。
周武这一搜,表面上是什么都没找到,可实际上,有一个好处 —— 封条一贴,普通村民就更不敢进来了。那个黑衣人,那个神秘女人,再想进来,就得撕封条,动静更大。
可坏处也有 —— 楚记的人,可能会觉得这宅子已经暴露了,不会再来了。那他就少了一个引蛇出洞的机会。
沈砚正想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顾婆婆。
顾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看着门上的封条,眼圈红了。
沈先生, 她抹着眼泪,这宅子…… 真没事了?
没事了。 沈砚扶着她,婆婆,您放心,以后没人敢装神弄鬼了。官府都封了宅子,再进来,就是违法。
顾婆婆点零头,可脸上的忧虑,一点没少。
沈先生, 她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
婆婆您。
顾婆婆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了,声道:昨夜里,我…… 我又听见哭声了。
沈砚的眉头一跳:什么时候?
三更。 顾婆婆道,跟之前一样,呜呜的,绕着院墙转。我本来不敢出门,可后来…… 后来我听见后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挖土。
沈砚的心里一紧。
昨晚他在老宅里,确实看见那个女人了。可他没听见挖土的声音 —— 那时候他注意力都在女人身上,没注意别的。
您听清楚了?
清楚。 顾婆婆道,我活了七十多岁,还能听错?那挖土的声音, 噗噗
的,用手刨土。我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后院月光底下,好像有两个人影。
两个人影。
一个是那个女人。另一个是谁?
那个黑衣人?
他昨晚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什么又回来了?
婆婆, 沈砚问,您看清那两个人影长什么样了吗?
看不清。 顾婆婆摇头,月光底下,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黑衣裳,矮的那个…… 穿白的。
一黑一白。
黑衣人,和那个女人。
他们昨晚同时出现在老宅后院。
他们不是一伙的 —— 如果是一伙的,那个女人不会留下 别信楚记 的纸条。
可他们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明他们都在找同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在井里,不在地下室里。
那个女人在纸条上写:银子不在井里,在供桌下。
供桌下。
沈砚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昨晚在正堂,只掀过八仙桌旁边的一块地砖,没看供桌。供桌早就塌了,残骸堆在正堂正郑他当时注意力都在那个女人身上,没仔细看供桌底下。
婆婆, 沈砚的声音有些急,您先回去,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你要去哪?
去看看供桌。
沈砚撕掉门上的封条,一个人进了老宅。
正堂里,周武的人刚才搜过,一片狼藉。八仙桌被翻了过来,供桌的残骸被堆在墙角,地上散落着碎瓦罐和烂木板。
沈砚走到供桌残骸前,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翻。
供桌早就塌了,只有几条断腿和一块开裂的桌面。桌面是厚实木的,上面雕着一些模糊的花纹,被虫蛀得满是窟窿。
他翻到桌面的背面,用手敲了敲。
空空空。
声音不对。
桌面看起来是实心的,可敲起来,背面是空的。
沈砚的心跳加快了。他找了一根细铁丝,顺着桌面的缝隙戳进去,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个油纸包。
沈砚把油纸包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张纸。
银票是大通钱庄的,一共二十张,每张一百两,合计两千两。
那张纸,是一张地契。
地契上写着:黑风山东麓,水田三十亩,旱地二十亩,原系白氏陪嫁,同治十年立契。
沈砚的手,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白氏当年藏的,不只是银子。她藏的,是楚记商号在黑风山的一部分田产。
楚记在同治十年,把一部分田产记在了白氏名下,名义上是陪嫁,实际上是楚记的私产。白氏死了之后,这些田产就成了无主之地,可地契还在 —— 只要找到地契,就能把这五十亩田,名正言顺地收回来。
黑风山。
沈砚的脑子,文一声。
黑风山。
银矿在黑风山,现在田产也在黑风山。楚记在黑风山经营了几十年,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他把银票和地契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整齐,不止一个人。
沈砚立刻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躲到供桌残骸后面。
门被推开了。
几个人影,举着火把,走进正堂。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男人。四十来岁,白面长须,气质儒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护卫,跟在黑风山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锦袍男人,他认识。
是州府通判 —— 现在的州府同知,李裕安。
李通牛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裕安走进正堂,举着火把,四处照了照。当他看到被翻开的供桌夹层时,脸色一变。
被人拿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大人, 一个黑衣韧声道,会不会是官府的人搜走的?
官府的人? 李裕安冷笑,周武那几个废物,能找到供桌夹层?他们能找到地砖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又道:是沈砚。
沈砚躲在供桌后面,屏住呼吸。
李裕安知道他。
当然知道。同德药孝黑风山银矿,他跟李裕安打过不止一次交道。
那…… 那怎么办? 黑衣人问。
地契和银票在他手里, 李裕安的声音很轻,可他不知道这地契值多少。他只当是普通的田产。给他点时间,他会发现的。
我们不去抢?
李裕安笑了笑,抢了,就等于告诉他,这地契很重要。不抢,让他自己发现,他才会顺着这条线,越查越深。
沈砚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李裕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他们故意让沈砚拿到地契,让他顺着这条线查?
查什么?
查黑风山?查楚记?还是…… 查他自己?
大人, 黑衣人又问,那我们现在……
李裕安转身,东西在他手里,比在我们手里安全。官府刚搜过,他们不会再查了。等风头过了,他自然会把地契拿出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堂。
沈砚…… 他低声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比我想的,走得还快。
然后,他带人走了。
沈砚在供桌后面,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些人真的走了,才慢慢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那张地契,指节发白。
李裕安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东西在他手里,比在我们手里安全。让他自己发现,他才会顺着这条线,越查越深。
这不是无意的泄密。
这是一个局。
李裕安,或者,李裕安背后的人,在故意把这条线引到沈砚面前。
他们想让沈砚查下去。
为什么?
沈砚走出正堂,站在院子里,看着被周武贴了封条的大门,心里一片冰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查案。
可现在他才发现,从同德药行到黑风山,从银矿到老宅,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别饶算计之郑
那个黑衣人,是故意把铜牌扔给他的。
那个神秘女人,是故意留下纸条提醒他的。
现在,连李裕安都亲自现身,故意把地契的事给他听。
所有人都在把线索塞给他,所有人都在让他查。
可他查下去,到底会查到什么?
是楚记的罪证,还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沈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契。
地契上,黑风山东麓,水田三十亩,旱地二十亩 那几行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了阿禾。
阿禾还在村里,等他回去种地。
他本来只想安安稳稳种几亩田,怎么就卷进了这么深的漩涡?
他叹了口气,把地契和银票揣进怀里,撕掉门上的封条,走出了老宅。
村口,石头正焦急地等着他。
砚哥!你可出来了! 石头跑过来,刚才…… 刚才李郎中让我告诉你,那个周屠户,又不行了!
沈砚的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他…… 他刚才忽然胡话,
她来了,她来找我了 ,然后就直挺挺地躺下去,没气了。 石头的声音发颤,李郎中…… 他是被吓死的,跟大柱一样。
沈砚的脚步顿住。
周屠户死了。
跟大柱一样,被 亡魂索命 了。
他抬头看了看老宅的方向。
那栋被封了门的老宅,在阳光下静静地蹲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这栋宅子里,还在死人。
而那个躲在暗处装鬼的人,还在继续。
下一个,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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