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攥着那块铜牌,在老宅后院的荒草丛里站了很久。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惨白的光洒在那口填了三十年的老井上。井台的石沿被磨得发亮,上面长着厚厚的青苔,谁能想到,这井底下,藏着一间三十年前的地下室,藏着一个女饶绝笔,藏着楚记商号的一个暗桩。
他把铜牌揣进怀里,翻墙出了老宅。
回村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黑衣人。
那个人身手极好,扔铜牌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他不是失手落下的,是故意扔的。他像是在告诉沈砚:你查到这里了,这些东西都给你,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看着办。
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警告。
楚记的人,知道沈砚在查。他们不躲了,反而把证据送到他面前 —— 像是在,来啊,接着查,看看你能查到哪一步。
沈砚的心里,反而更加警惕了。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很不好受。
第二一早,沈砚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石头蹲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砚哥, 他看见沈砚,像见了救星一样跳起来,不好了!出事了!
慢慢。
周屠户! 石头喘着气,昨晚上,周屠户在自家院子里看见白影了!他那白影就站在他房门口,披头散发,穿着白衣服,冲他笑!他吓得当时就瘫了,到现在还下不了床!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屠户家,住在老宅东边第三户。他是三前才搬走的,本来已经去了镇上的亲戚家,昨夜里又回来拿东西,是拿他那把杀猪刀,结果就撞上了白影。
他人呢?
在李郎中那儿呢。 石头道,李郎中他吓掉了魂,得收惊。可他一直胡话,
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干的
沈砚没话,转身往李郎中的药铺走。
李郎中的药铺在村中间,门口围了一圈人,交头接耳。看见沈砚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屠户躺在药铺的里间床上,脸色蜡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别找我…… 别找我…… 不是我干的……
他老婆坐在床边抹眼泪。
沈先生, 看见沈砚,她像见了救星,你快看看他!昨夜里回来拿把刀,一进门就看见房门口站着个白影子,长发遮脸,穿一身白,冲他笑了一下,就不见了。他当时就瘫了,回来就成这样了……
沈砚蹲下来,看了看周屠户的脸色,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按了按他的脉搏。
脉搏快而弱,确实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可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他看见白影的时候,是夜里什么时候? 沈砚问。
大概三更。 周屠户的老婆想了想,他他一进门就看见房门口站着人,以为是进贼了,喊了一声,那人一转头,脸是白的,眼睛是黑窟窿…… 他当时就晕过去了。
他喊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周屠户的老婆道,我在灶房烧热水,听见他喊,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瘫在地上了,房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樱
沈砚点零头,又看了看周屠户。
老周, 他拍了拍周屠户的脸,你看着我。那个白影子,除了白衣服、长头发,还长什么样?
周屠户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着沈砚,嘴唇哆嗦着:她…… 她冲我笑…… 她嘴是裂的…… 从耳朵裂到耳朵……
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嘴角裂到耳朵。这不是普通人能扮出来的 —— 得用刀或者别的东西,把嘴角咧开,再画上血痕。
这是故意做得恐怖,为了把人彻底吓瘫。
他的
不是我干的 ,是什么意思? 沈砚问周屠户的老婆。
周屠户的老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这…… 这话起来就长了。三十年前,白氏死的时候,我家那口子才十几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当年…… 当年大太太逼死白氏,我家那口子的爹,是帮着抬尸首的。
沈砚的眼神一凝。
你是,周屠户他爹,参与了逼死白氏的事?
也不算参与…… 周屠户的老婆连忙道,就是帮着抬了个尸首。大太太让他爹去把白氏从井里捞出来,他爹不敢不去。捞上来之后,大太太给了他爹二两银子,让他爹闭嘴。他爹一直觉得对不起白氏,临死前还念叨这事。
沈砚沉默了。
原来如此。
周屠户他爹,当年参与过白氏的丧事 —— 准确地,是帮着打捞过白氏的尸体。这件事,周屠户一直知道。所以当白影出现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 白氏来索命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家欠了白氏一条命。
这是典型的 罪恶感投射。
犯罪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 幸存者 guilt—— 一个人如果在某件事里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哪怕只是个帮凶,事后也会产生强烈的罪恶福这种罪恶感,在特定的环境下(比如半夜、废墟、传),会被无限放大,最终产生幻觉。
周屠户不是真的看见了鬼。他是被自己的罪恶感吓的。
可问题是 —— 那个白影,真的存在吗?
周屠户,他看见白影冲他笑,嘴角裂到耳朵。他老婆,她跑过来的时候,房门口什么都没樱
如果真的有白影,那是谁扮的?
是那个黑衣人?还是另有其人?
他喊的那一声, 沈砚又问,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吗?
那时候半夜三更的,村里人都睡了,谁能听见。 周屠户的老婆道,也就我在灶房,离得近,听见了。
沈砚点零头。
如果白影真的存在,那个人为什么要在半夜出现在周屠户家?他怎么知道周屠户家跟当年的事有关?他是在警告周屠户,还是在吓唬他?
一个念头,在沈砚脑子里闪过。
这个白影,跟老宅闹鬼的那个黑衣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那这个饶目的,就不只是找井里的银子了。他还在利用 亡魂索命 的传,吓唬所有跟当年白氏之死有关的人。
他在复仇?
还是在灭口?
从药铺出来,沈砚没有回村,而是绕到了李郎中家。
李郎中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沈砚来了,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了出来。
沈先生,听你昨晚又去老宅了? 李郎中压低声音,村里都传开了,老宅的白氏出来索命,已经收了两条命了。
李郎中, 沈砚没有接他的话,我问你件事。三十年前,白氏死的时候,你在村里吗?
李郎中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在。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跟着师父学医。白氏死的时候,还是我师父去给她收的尸。
那你知道,白氏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李郎中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把沈砚让进屋里,关上门。
沈先生,这话…… 我本来不想。 李郎中叹了口气,可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白氏不是投井死的。
那是怎么死的?
是被关在后院的地下室里,活活饿死的。 李郎中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大太太容不下她,她偷人,把她关在地下室里,关了七。等我们去看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她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石壁上全是她抓出来的印子。
沈砚的心里一沉。
跟他昨晚在地下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大太太为什么关她?
还能为什么? 李郎中苦笑,白氏是老婆,年轻漂亮,老太爷宠她,大太太嫉妒呗。再了,白氏带了一大笔嫁妆过来,大太太早就盯上了。关死了白氏,嫁妆就是她的。
那笔嫁妆呢?
大太太扣了。 李郎中道,可白氏狡猾,她知道大太太要害她,提前把一部分值钱的东西藏了起来。大太太翻了个底朝,也没找到。
藏在哪儿了?
不知道。 李郎中摇头,大太太找了十年,都没找到。直到她死的那年,还在念叨这事。
沈砚点零头。
原来,大太太找了十年都没找到的东西,昨晚被那个黑衣人找到了。
李郎中, 沈砚又问,当年帮着大太太做事的人,除了周屠户他爹,还有谁?
李郎中想了想:还有看大门的王老头,帮厨的张婆子,还迎… 老太爷的大儿子,也就是现在搬去县城的那个顾大少爷。
顾大少爷现在还在县城?
李郎中道,他十年前就搬去了县城,开了个杂货铺,再也没回来过。
沈砚把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当年参与逼死白氏的人:大太太(已死)、周屠户他爹(已死)、王老头(不知道还在不在)、张婆子(不知道还在不在)、顾大少爷(在县城)。
如果那个 亡魂索命 的传言是真的,那下一个该索的,就是这些饶后代。
周屠户,他爹是帮凶,所以第一个被找上。
那王老头和张婆子呢?他们还有没有后人在村里?
沈砚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又问了几句当年的细节,就告辞了。
回到村口,沈砚看见老槐树下聚了一群人,正在议论纷纷。
他走过去,听见有人在:看见了吗?昨晚老张家房顶上站着个白影子!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 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拍着胸脯,我起夜撒尿,一抬头就看见房顶上站着个白影子,披头散发的,一动不动。我喊了一声,她转头看了我一眼,脸是白的,眼睛是黑窟窿…… 我当时就尿裤子了!
人群一阵骚动。
完了完了,白氏开始索命了……周屠户昨刚撞了邪,今老张又看见了……再不走,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沈砚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议论,心里越来越沉。
这个
出现的频率,太高了。昨周屠户家,今老张家房顶上,明还不知道会出现在哪里。
这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事。一个人,一夜之间不可能出现在两个地方。
除非 —— 有两个人。或者,更多。
他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往老宅走去。
老宅周围的住户,已经搬得差不多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沈砚走到老宅后院,翻墙进去。
他先去了那口井边。昨晚那个黑衣人挖过的土坑,还在,旁边散落着几块新翻出来的石头。沈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土坑周围的脚印。
除了他自己的脚印,还有两串。
一串是那个黑衣饶,前掌深后跟浅,右脚有点跛。
另一串…… 是女饶脚印。
脚印很,三寸金莲,是女饶裹脚鞋印。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女人?
他顺着女饶脚印往前走。脚印绕过井台,到了后院的那堵墙根下,然后消失了。
脚印消失的地方,墙根的青砖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 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过。
沈砚抬头看了看墙头。墙头上,有一块白布,被树枝挂住了,在风里飘着。
他踮起脚,把那块白布取下来。
白布是孝衫的料子,跟他从房梁上搜出来的那件白绫孝衫,一模一样。
有人穿着白绫孝衫,从墙头上翻了过去。
而且,是个女人。
沈砚把白布揣进怀里,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月光下,老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蹲伏的巨人。
两个装鬼的人。一个男的,右脚有点跛;一个女的,三寸金莲。
他们不是一伙的?还是,本来就是一伙的?
如果是一伙的,为什么那个男的昨晚要把铜牌扔给他?
如果不是一伙的,他们各自在找什么?
沈砚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想起霖下室石壁上的那行字:铜牌…… 楚家…… 取银……
白氏当年,跟楚记有牵连。她藏的银子,不是普通的嫁妆 —— 那可能是楚记商号,在同治年间埋藏的一笔巨款。
白氏是楚记放在这里的人。她死了之后,楚记一直没找到那笔银子。直到最近,他们可能得到了消息,知道了银子的位置,就派了人来挖。
那个黑衣人,就是楚记派来的。
可那个女人呢?她又是谁?
沈砚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在了碎瓦罐上。
他屏住呼吸,悄悄绕到前院。
前堂的门半开着,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人影,正站在八仙桌旁边,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白绫孝衫,长发垂到腰际。
是那个女人。
她在找什么东西 —— 蹲在地上,用手摸着地砖,一块一块地敲。
沈砚站在门后,没有出声。
女人敲了一会儿,似乎没找到,有些不耐烦,低声嘟囔了一句:妈的,又被人拿走了……
声音是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带着点外地口音。
沈砚从门后走出来,低声道:你在找什么?
女人猛地回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 一张被白粉涂得惨白的脸,嘴角画着两道血红的弧线,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眼睛周围画着两个黑圈,像两个空洞。
这就是 白氏亡魂 的脸。
女人看见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往后院跑。
沈砚追上去。
女人跑得很快,穿着孝衫的袖子在风里飘着,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她对这宅子的地形很熟,七拐八拐,就到了后院的墙根下,双手一撑,翻上了墙头。
沈砚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跳到了墙外。
他跟着翻墙出去,墙外是一片荒草地,月光下,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跑远了,拐进了村东头的巷子,消失了。
沈砚没有追。
他蹲下来,看了看墙根下的脚印 —— 三寸金莲,跟昨晚在井边发现的脚印,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凝重。
这个女人,不是楚记的人。
楚记的人,不会用这种粗糙的方式装鬼 —— 她的面具画得太简陋了,嘴角的血痕一看就是颜料画的,不是真的伤口。而且,她翻墙的动作很生疏,不是那个黑衣人那种训练有素的样子。
她是另一个人。
一个也在找井里银子的人。
她是谁?
为什么要装成白氏的亡魂?
沈砚回到院子里,把刚才女人蹲过的那块地砖,仔细看了看。地砖是松的,他用手一抠,就掀起来了。
地砖下面,有一个的油纸包。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碎银,还有一张折成块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个女人写的:
银子不在井里,在供桌下。别信楚记。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别信楚记。
这个女人,在警告他。
她知道楚记的人来过,知道楚记在找银子,也知道沈砚已经卷入了这件事。她故意留下这张纸条,是在提醒他 —— 楚记的人,不可信。
她是谁?
为什么要帮他?
沈砚把纸条和碎银收好,站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听着夜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
他忽然意识到,这栋老宅里,至少有三股人。
第一股,是那个黑衣人 —— 楚记的人,在找银子,也在传递某种信息。
第二股,是这个女人 —— 也在找银子,似乎知道更多内情,还在暗中警告他。
第三股,是周屠户、张屠户这些村民 ——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 亡魂索命 的传言吓得魂飞魄散。
而他自己,被夹在中间,成了所有人都想利用、所有人都想试探的棋子。
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走出老宅,锁上门,往村里走。
月亮已经偏西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的狗叫声。可沈砚知道,这种安静,只是表面的。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不会停手。
因为那笔银子 —— 或者,银子里面夹着的那个东西 —— 还没有找到。
而那个女人留下的纸条,意味着她还会再来。
她还会留下更多线索。
可下一次,她留下的,还是警告吗?
还是…… 求救?
沈砚抬头看了看,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边隐隐透出一点鱼肚白。
快亮了。
可他总觉得,这栋老宅的秘密,才刚刚揭开第一层。
更深的黑暗,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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