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擦亮,沈砚还没回村,顾家老宅闹鬼死饶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顺着田埂跑遍了半个黄泥村。
最先传开的,是大柱媳妇坐在自家门槛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动静。然后是帮着抬尸的两个村民,你一句我一句,把正堂里那具瞪着眼、张着嘴的尸体,添油加醋地描了一遍 —— 什么 脸白得像纸舌头伸出来半尺长指甲缝里全是墙灰,越传越邪乎。
到辰时初,村里已经没人敢往老宅那个方向去了。
第一个搬走的,是住在老宅东边隔一道矮墙的孙寡妇。
她男人三年前上山砍柴摔死了,一个人带着七岁的儿子过。头夜里她就听见老宅方向有女人哭,吓得一宿没敢合眼。第二一早听大柱没了,她当场就瘫在门槛上,哭着喊着要走。她娘家在邻县,当下午就雇了辆驴车,拉着两口箱子、一卷铺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之前她敲了敲隔壁李老汉的门,压低声音:她叔,你也快搬吧。这宅子闹鬼闹了三十年,现在开始索命了。大柱是第一个,保不齐下一个就是咱们。
李老汉六十多了,胆子,被她这么一,当晚上就收拾东西,去了村西头他儿子家借住。
到第三早上,老宅周围住的七户人家,走了五户。剩下两户,一户是顾婆婆 —— 她是顾家本家,死也不肯走;另一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穷得连口棺材都备不起,索性破罐子破摔, 死就死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村子里的空屋,一下子多了起来。
村头的老槐树下,聚了一群人,交头接耳。
听了吗?大柱死的时候,脸都是青的。可不是嘛,我二舅姥爷的外甥媳妇去看了,那眼睛瞪得,像要吃人。白氏当年就是在这宅子里死的,现在出来找替身了……我听,她死前穿的就是一身白绫……
越传越离谱。到后来,连 白氏半夜在村口梳头井里伸出来一只白手 这种话都出来了。
石头从村里跑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砚哥, 他一屁股坐在沈砚家门槛上,喘着气,村里都炸锅了。孙寡妇带着孩子走了,李老汉也走了,还有张屠户,连夜把肉案子都搬了。现在村东头那一片,跟没人村似的,鸡犬之声都听不到。
沈砚正在院子里磨镰刀,闻言头也没抬:走就走吧,省得碍事。
还碍事? 石头瞪大眼睛,砚哥,你不害怕啊?那宅子…… 真没鬼?
沈砚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你见过鬼戴人皮面具、穿绫罗衫、留脚印的?
那…… 那大柱是怎么死的?
吓死的。 沈砚继续磨镰刀,装鬼的人没想到他身子虚,一吓就没了。这是人命案,不是鬼案。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村里人要搬,就让他们搬。搬干净了,那个装鬼的人反而容易露头。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零头,可脸色还是发白。
当下午,沈砚带着那只木盒,去了县衙。
温秉之在二堂里等他。桌上摆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看见沈砚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身子往前倾:怎么样?那木盒里是什么?
沈砚把木盒放在桌上。
木盒不大,巴掌长短,椴木做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锈住了。沈砚用一根细铁丝,三两下就捅开了 —— 他之前在同德药行查案时,跟着一个老差役学过几手开锁的手艺,不算精,开这种锁绰绰有余。
锁
一声弹开。
盒盖掀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银票地契。只有三样东西:一沓发黄的当票,一张折成四折的旧纸,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温秉之拿起当票,翻了翻,脸色变了:这…… 这些当票,都是同治年间的?
沈砚点头,都是顾家老宅当出去的东西。金银首饰、绸缎衣裳、古董花瓶,一共三十七张,当银加起来,有两千多两。
两千多两? 温秉之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一大笔钱。这些东西,都是白氏当年带过来的嫁妆?
应该是。 沈砚拿起那张折成四折的旧纸,展开来看。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画的是顾家老宅的平面图。正堂、厢房、后院、井台,都标得清清楚楚。在正堂供桌的位置,画了一个叉,旁边写着一行字:白氏殉夫处,井中藏金。
井中藏金…… 温秉之凑过来看,这是什么意思?
白氏当年死的时候,有人她是投井殉夫。 沈砚指着那行字,这张图上写着
井中藏金 ,明她死的时候,把自己的嫁妆银子,藏在了井里。
可顾婆婆,井早就填了……
填了不代表挖不出来。 沈砚道,那个人半夜潜入老宅,在找的,就是井里的银子。
温秉之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可…… 可大柱死了。他是在正堂被吓死的,不是在井边。
因为装鬼的人本来不想杀人。 沈砚道,他只是想把人吓跑,自己好安心找银子。没想到大柱半夜闯进来,他一慌,装成鬼跳出来,把大柱吓死了。
他拿起那块铜牌。
铜牌是铜制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
字,背面刻着一个的蛇形标记 —— 盘绕的蛇,蛇头咬着蛇尾,围成一个圆。
跟他在同德药孝黑风山银矿见过的标记,一模一样。
沈砚的手指,在那个蛇形标记上停了片刻。
怎么了? 温秉之注意到他的表情,这铜牌…… 有问题?
沈砚把铜牌翻过来,让他看那个蛇形标记。
温秉之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 这不是同德药行那个标记吗?
沈砚的声音很沉,楚记商号的标记。
二堂里安静了片刻。
温秉之拿起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兄弟, 他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 这宅子闹鬼,也是楚记的人在搞鬼?
八九不离十。 沈砚道,他们在找白氏藏在井里的银子。可这笔银子,跟楚记有什么关系?白氏是同治年间的人,楚记是近几十年才冒出来的商号。他们怎么知道这笔银子的?
温秉之摇了摇头,想不明白。
还有, 沈砚继续道,那个黑衣人,身手很好,逃跑的时候动作极快,不像普通的毛贼。他衣服上的布片,是藏青色粗布,绣着蛇形标记 —— 这是楚记护卫的衣服。
楚记的人,为什么要找一笔同治年间的旧银子? 温秉之皱眉,两千多两,对现在的楚记来,算不了什么吧?
如果只是两千两,确实不算什么。 沈砚道,可如果,那笔银子只是个引子呢?
引子?
白氏是同治年间的人,她的嫁妆里,除了银子,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沈砚看着那张平面图,前朝的文物、藩王的密信、或者…… 什么能让楚记花这么大力气来找的东西。
温秉之的脸色更白了。
他想起了黑风山银矿,想起了同德药行,想起了那个靖安藩王。
沈兄弟, 他咽了口唾沫,这事…… 是不是又跟藩王有关?
沈砚没回答。
他把铜牌和当票重新装回木盒,盖上盖子,手指在盒盖上敲了敲。
现在还不好。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 楚记的人,不会因为大柱死了就罢手。他们找的东西还没找到,肯定还会再来。
接下来的两,村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搬离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老宅周围的住户,连隔着两条巷子的人家,也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要去亲戚家暂住,有人要去镇上投奔朋友。到第五,村东头整条巷子,只剩下顾婆婆和那个老光棍两户人家。
沈砚每都去老宅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的脚印,有没有人再来过。
脚印没有新的,但痕迹有变化 —— 他之前在房梁上发现的那团油纸包,不见了。
明有人趁他白不在,又潜回了老宅,把之前藏在梁上的东西收走了。
跑得倒是干净。 沈砚蹲在梁上,看着那处空空如也的角落,心里暗想。
他下了房梁,在正堂里又转了一圈。
那个黑衣人上次敲过的地砖,已经被他掀开过一次,下面的洞还在。洞里的东西已经被他拿走了 —— 木孩当票、铜牌。可那个黑衣人不知道这些,他以为东西还在洞里。
沈砚把地砖重新盖好,又在周围撒了一层薄灰。如果那个黑衣人再来,一踩上去,就会留下脚印。
他做完这些,刚走出正堂,就看见顾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
沈先生, 顾婆婆的眼睛红肿,显然又哭了很久,村里人都走了…… 这宅子…… 是不是真的不干净?
沈砚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叹了口气。
婆婆, 他扶着她在台阶上坐下,这宅子没有鬼。有人装鬼,是为了找东西。
找东西?找什么?
找白氏当年藏在井里的银子。
顾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银子?那口井填了三十年了,哪还有什么银子……
婆婆, 沈砚看着她,白氏当年死的时候,真的是投井殉夫吗?
顾婆婆的身子一颤。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 我也是听上辈人的。白氏嫁过来三年,没生养,大太太容不下她,磋磨她。有一夜里,她就跳了井。等家里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泡涨了,捞上来就埋了。
她的嫁妆呢?
都…… 都被大太太扣了。 顾婆婆的声音更低了,是冲了白氏的晦气,一件都没给娘家送回去。
沈砚点零头,心里大概有了数。
白氏是被大太太逼死的,嫁妆被扣了。可白氏死之前,偷偷把一部分值钱的东西 —— 银子,藏在了井里。她可能知道,自己死了之后,大太太会抄她的房,可她没想到,大太太连井都不会放过。
或者,她藏的地方太隐蔽,大太太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
直到现在,楚记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了这笔银子的存在,就派了人来挖。
婆婆, 沈砚又问,白氏的娘家,还有人在吗?
顾婆婆想了想:听…… 娘家早就没人了。同治年间闹长毛,她娘家那一族,死的死,逃的逃,早就断了。
那大太太呢?
大太太死了快二十年了。 顾婆婆道,她的儿子,也就是我家老太爷的长子,十几年前就搬去了县城,再也没回来过。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氏的娘家没人了,大太太也死了,大太太的儿子搬去了县城。这笔银子,按理,已经无主了。
可楚记的人,为什么会对这笔银子感兴趣?
除非 —— 银子不是重点。重点是银子里面,夹着别的什么东西。
沈砚想起了那张平面图上的字:白氏殉夫处,井中藏金。
字,会不会不是指金子,而是指别的什么东西?
他正想着,石头从院外跑进来,脸色慌张。
砚哥!不好了!
怎么了?
那个…… 那个老光棍! 石头喘着气,就是住在老宅西头的那个!他…… 他刚才跑来找我,他半夜看见白影了!还…… 还白影跟他话了!
沈砚的眉头一跳。
他在哪里?
在村口老槐树下,吓得话都不利索了。
沈砚和石头赶到村口的时候,那个老光棍正缩在老槐树底下,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白影…… 白影子…… 她跟我话了……
他叫周二,五十多岁,光棍了一辈子,靠给村里人打短工过活。
周二, 沈砚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慢慢,看见什么了?
周二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夜…… 夜里…… 我起夜…… 看见院墙上有个白影子…… 长长的头发…… 穿着白衣服……
然后呢?
她…… 她跟我话了…… 周二的声音发颤,她…… 她
井里有东西,别让外人拿走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井里有东西,别让外人拿走。
这不是鬼话。这是有人借白影之口,警告周二 —— 也是在警告所有还没搬走的人,离那口井远点。
可这个人是谁?
是那个装鬼的黑衣人?还是另有其人?
她…… 她长什么样? 沈砚追问。
看不清…… 脸是白的…… 没有眼睛…… 周二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飘在墙上,脚都不沾地……
沈砚沉默了。
周二不是在谎。他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发青,瞳孔放大,确实是亲眼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问题是 —— 那个 ,是之前那个装鬼的黑衣人,还是另一个人?
如果是同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警告周二?他不是在找井里的银子吗?为什么又 别让外人拿走?
除非…… 井里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或者,井里的东西,不止一份。
沈砚的脑子飞速转动。
周二, 他又问,那个白影,是从哪个方向飘走的?
西…… 西边…… 周二指着老宅的方向,飘进老宅了……
沈砚站起来,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
夜色已经沉下来了,老宅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地蹲在山脚下。
他决定,今晚再去蹲一次。
当夜里,沈砚让石头回村去叫周武,自己一个人先去了老宅。
他没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去的。后院荒草比人还高,他猫着腰,借着草丛的掩护,慢慢摸向那口被填了三十年的老井。
井在后院的西北角,早就被土石填了,上面长满了杂草,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沈砚蹲在井边,拨开杂草,看了看地面。
地上有新的脚印 —— 不是他上次留下的,是另一串,前掌深后跟浅,跟之前那个黑衣人一模一样。
有人今晚也来过了。
他沿着脚印往前走,脚印绕过井台,到了后院的一堵墙根下。墙根的一块青砖,被人挪开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沈砚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往洞里一照。
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洞里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显然是早就挖好的 —— 不是几前挖的,至少有几年了。
他钻了进去。
洞很矮,弯着腰走了大约十几步,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 他进了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石壁石顶,显然是人工开凿的。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有的已经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瓷片、生锈的首饰,还有几件腐烂的绫罗衣裳。
这就是白氏当年藏东西的地方。
或者,这是白氏当年被关的地方。
沈砚举着火折子,慢慢在地下室里转了一圈。
石壁上,有一些抓痕 —— 深深浅浅,从上到下,像是有人曾经在这石壁上挣扎过。石壁的角落,还有几行模糊的字迹,被烟熏得发黑,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 大太太…… 逼我…… 银…… 藏…… 井……
白氏的绝笔。
她是被关在这里,活活饿死的。不是投井殉夫,是被关在地下室里,关到死。
沈砚的心里一沉。
他继续看石壁。在
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更的字,几乎看不清:
…… 铜牌…… 楚…… 勿动……
铜牌。楚。
沈砚的心里一动。
白氏当年,也跟楚记有牵连?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或者石头刻上去的,刻了很久:
…… 铜牌…… 楚家…… 取银……
沈砚的脑子飞速转动。
铜牌、楚家、取银。
白氏当年藏银子的时候,在石壁上留了字,铜牌是楚家的。这明,白氏当年跟楚记商号,有过来往。
或者 —— 白氏的嫁妆里,除了银子,还有楚记的什么秘密。
他站起来,在地下室里又搜了一遍。
木箱都空了,地上的碎瓷片里,他又找到半片梅花瓷,跟大柱手里攥的那半片,正好能拼在一起 —— 是一整套的瓷瓶。
他把两片梅花瓷收好,又看了看那几个空木箱。
木箱的底板上,刻着一行字:楚记同治十年,代管。
代管。
楚记在同治十年,就代管过白氏的东西。
沈砚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楚记商号,比他想象的,要老得多。
他钻出地下室,回到后院,刚要翻墙离开,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沈砚立刻躲进草丛里,屏住呼吸。
院墙上,翻进来一个黑影。
黑影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跟上次那个黑衣人,身形一模一样。他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径直走向那口填聊井,开始挖土。
他在找东西。
沈砚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地看着。
黑衣人挖了大约一刻钟,忽然
了一声。他从土里挖出了一样东西,借着月光看了看,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找到了。
他把东西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沈砚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朋友, 他的声音很平静,拿了东西,不打个招呼就走?
黑衣人猛地回头,看见沈砚,脸色大变。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片刻。
黑衣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朝沈砚扔过来。
沈砚侧身一闪,那东西
地砸在地上,碎了。
是一块铜牌。
跟木盒里那块一模一样的铜牌,上面刻着蛇形标记。
你想要的,拿走。 黑衣人冷笑一声,转身翻上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没有追。
他蹲下来,捡起那块铜牌,翻过来一看。
铜牌的背面,除了蛇形标记,还刻着一行字:
楚记第七号暗桩,顾家宅。
沈砚的手,微微一抖。
楚记的暗桩。
这座闹了三十年鬼的老宅,根本不是什么白氏冤魂。它是楚记商号,三十年前就埋下的一个暗桩。
而白氏 —— 那个传中殉夫的妾 —— 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殉节的烈女。她是楚记放在这里的人。
她的死,她的嫁妆,她藏在井里的银子,全都是楚记棋局的一部分。
沈砚攥着那块铜牌,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座老宅,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那个黑衣人,刚才故意把铜牌扔给他,不是失手,是故意的。
他在告诉沈砚:你查到的,就是我想让你查到的。
更深的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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