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水的墨,顺着黑风山的山坳往下淌,把山脚下那座老宅泡成了一团浮动的黑影。
顾婆婆攥着沈砚的袖口,指节泛白,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沈先生,你听,又来了……”
风穿过老宅飞檐下的马蜂窝,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女人压着嗓子哭,一声长一声短,绕着院墙转了一圈,又钻进窗棂的破洞里,听着毛骨悚然。院墙外的野槐树被风刮得枝叶乱颤,碎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有人踮着脚在上面走。
阿禾不自觉往沈砚身边靠了半步,指尖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石头本来还嘴硬 “哪有鬼”,这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下意识把柴刀攥紧了。
“这宅子,是什么时候开始闹的?” 沈砚没急着进门,先蹲在院门口,借着最后一点光看地上的痕迹。
“半个月了。” 顾婆婆抹着眼泪,“一开始只是后半夜听见哭,我们都当是野猫。后来越来越邪乎 —— 窗纸上贴白影子,一飘一飘的,跟穿孝衫的女人似的。我家大柱不信这个邪,要进去捉鬼,拎着锄头冲进去,没半个时辰就踉跄跑出来,脸白得像纸,话都不囫囵。到家就发高烧,满嘴胡话,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掐他脖子,指甲长着呢。村里王大夫来看了,灌了三药,烧就是不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村里老一辈都知道,这宅子不干净。光绪年间,这宅子是顾家老太爷的,老太爷的老婆白氏,被大太太活活逼死在正堂里 —— 是投了井,可井早就填了。打那以后,每逢月黑头,宅子就闹。我们早搬出来了,住西边偏院,这正院空了三十年,没人敢进。”
沈砚没接话,伸手推了推院门。
铜锁 “咔哒” 一声,断在他手里。
断口整齐发亮,茬口还是新的,最多三五。沈砚把断锁举到眼前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 这锁是从外面被人用细铁丝捅开的,不是锈断的,也不是被人暴力砸开的。开锁的手法很熟,是个惯偷,或者惯于撬门入室的人。
“锁是坏的?” 顾婆婆凑过来一看,也愣了,“我记得…… 我记得这锁上个月还好好的啊。”
“有人比我们先进来过。” 沈砚把断锁揣进怀里,“婆婆,这半个月,除了大柱,还有谁进过这宅子?”
顾婆婆想了想:“王二愣子。前阵子他听老宅地下埋着银子,半夜翻墙进去掏宝贝,第二就病了,躺了半个月,有人拽他脚脖子,拖他往井里去。从那以后,村里就没人敢来了。”
沈砚点零头,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荒草齐腰,青石板路被草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作响。沈砚蹲下身,拨开草叶,露出一串布底鞋印 —— 回形花纹,鞋底磨偏了外侧,明走路的人右脚有点跛。脚印来来回回踩了好几趟,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新压着旧的,至少有三四次进出。
不是一个人。
“砚哥,” 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了,“这…… 这脚印不像饶啊,怎么这么?”
“?” 沈砚冷笑,“成年男饶鞋印,压在软泥上,自然会显得。你看这前掌深后跟浅,走路的人重心往前倾,是个常夜路走的。”
他沿着脚印往前走,穿过院子,到了正堂台阶下。
台阶的青石板上,有几滴暗红色的渍迹,已经干了,边缘发黑。沈砚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 不是血,是鸡血。有人在台阶上洒过鸡血。
“装神弄鬼。” 他在心里下了判断。
这是犯罪心理学里典型的 “恐怖效应” 作案 —— 利用一个地方已有的恐怖传,人为制造灵异现象,把所有饶注意力引向 “闹鬼”,真正的目的却藏在暗处。普通村民一怕就不敢来了,就算出了事,也会被归结为 “厉鬼索命”,谁也不会去查。
他推了推正堂的门。门闩是断的,断口也是新的,像是被人从里面用工具撬开的。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混着冷意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酸。
正堂里空空荡荡,正中供桌早就塌了,只剩一张破八仙桌,两把歪椅子,梁上垂着半截蜘蛛网,落得人满头满脸都是灰。地上散落着几个碎瓦罐,还有一盏摔碎的气死风灯。
沈砚抬头看房梁。
积着厚灰的梁侧面,有一道半尺宽的蹭痕,痕迹很新,灰都没来得及落回去。蹭痕的边缘,还印着半个淡淡的鞋印 —— 跟院子里的脚印一模一样,前掌深后跟浅。
有人躲在房梁上。
“阿禾,” 沈砚头也不回,“你扶着婆婆到院外等我。石头,你站在门口,别让人进来。”
“砚哥,我陪你进去。” 石头嘴硬。
“听话。” 沈砚的语气不容商量,“这地方古怪,你在外面盯着。要是有人靠近,就学两声夜猫子剑”
石头吐了吐舌头,乖乖站到了门口。
沈砚踩着一条断腿的长凳,慢慢爬上八仙桌,又借着桌沿翻上了房梁。房梁上积着厚灰,他一上去,脚下就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蹲在梁上,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光仔细看 —— 梁上除了蹭痕,还有一团揉皱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剩下的半块干硬的馒头,还有一截蜡烛头。
有人长期藏在这房梁上。
而且,不是一两了。
他又往梁的另一端爬了两步,在梁与墙的夹角处,发现了一个用黑布裹着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人皮面具 —— 纸糊的,画着惨白的女人脸,嘴角点着两滴血红的胭脂;一身白绫长袖的孝衫,袖口磨得发毛;还有一根细长的铁丝,一头磨尖了。
沈砚的眼神沉了下来。
人皮面具、白绫孝衫、尖铁丝。装鬼的家伙事儿,一应俱全。
他把这些东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正要下梁,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石头的叫声 ——“砚哥!快!大柱哥他…… 大柱哥他不行了!”
沈砚心里一沉,三两下从房梁上跳下来,拔腿往外跑。
大柱是被他媳妇哭抢地架着扶进来的。
“沈先生…… 沈先生你快救救他!” 大柱媳妇跪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后半夜偷摸从家里跑出来,要去捉鬼…… 我没拦住…… 刚才村里人在正堂发现他,人都凉了!”
沈砚挤进正堂。
大柱的尸体就仰躺在八仙桌旁边。他穿着单衣,脚上只趿了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眼睛瞪得快要崩出来,瞳孔放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嘴巴张成一个黑洞,舌头伸出来半截,颜色青紫。
他的右手死死抠着房梁下的立柱,指甲翻了两个,指缝里嵌满青灰色的墙灰。左手攥成拳头,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膝盖和裤脚上沾满了墙角的青苔,像是死前攀着柱子往上爬过。
脸上没有任何外伤,脖子上没有勒痕,口鼻也没有捂压的痕迹。
“仵作呢?” 沈砚回头喊。
“已经派人去请了!” 顾婆婆瘫坐在地上,哭得背过气去,“我苦命的儿啊…… 你怎么就不听娘的话啊……”
村里人越聚越多,把正堂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有人缩着脖子议论,有人双手合十念佛。
“是白氏索命来了!” “我就这宅子不能进!” “上个月王二愣子进去掏宝贝,回来病了半个月,这回大柱直接没了……” “造孽啊,造孽……”
议论声嗡文,像一群乱撞的苍蝇。
沈砚没理会众饶闲话,蹲在尸体旁边,先掰开大柱的嘴看了看 —— 舌苔发乌,口腔里没有异味,不像中毒。又按了按他的胸口,肋骨没有断裂,肺部没有损伤,心跳呼吸早就停了。
他又轻轻捏起大柱的衣角。
线缝里,勾着一根藏青色的丝线,细得像发丝,是绫罗料子,不是庄户人穿的粗麻布。沈砚把那根丝线捻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 丝线的断口不齐,是被什么东西勾断的,不是自然磨损。
他又去掰大柱攥紧的左手。
指节僵硬,掰了两下才掰开。掌心里,嵌着一片碎瓷,瓷片上画着半朵蓝色的梅花。沈砚把瓷片捡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 —— 这不是普通的粗瓷碗,是景德镇的细瓷,画工精细,寻常人家用不起。
“这宅子里,以前住的是什么人?” 沈砚问顾婆婆。
顾婆婆哭着:“是…… 是我家老太爷的老婆,白氏。她…… 她娘家是做官的,嫁过来带了不少好东西……”
沈砚点零头,把瓷片和丝线都收进怀里。
蒙蒙亮的时候,温秉之带着周武和仵作赶到了。
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在县衙当了三十年,验过的尸体比沈砚种过的稻子还多。他蹲在地上,翻来覆去查了半个时辰,又用银针探了探喉咙,最后摘下老花镜,抬头时脸色凝重。
“大人,” 仵作拱手,“全身上下没外伤,掐痕勒痕一概没有,口鼻也没毒味。五脏六腑我翻开看了,心胆俱裂,血脉偾张,是…… 是活活吓死的。”
“吓死的?” 温秉之皱起眉,扫了一眼院外窃窃私语的村民。村里人早就传开了,顾家老宅的厉鬼索命,当年白氏冤死在井里,现在出来找替身。议论声嗡文,像一群苍蝇。
“我看不像。” 沈砚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沈砚站起身,指着房梁,眼神冷得像冰:“大人请看房梁。”
温秉之顺着他指的方向仰头看去,房梁上那道半尺宽的蹭痕,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有人藏在房梁上。” 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院的议论声,“他穿着白绫孝衫,戴着画着脸谱的纸面具,半夜从梁上垂下来,贴着窗纸飘来飘去,再学两声女人哭,把宅子闹成这样。大柱半夜进来捉他,他就从梁上跳下来,装鬼吓人。大柱本就病了三,虚得很,被这么一吓,活活吓死了。”
满院鸦雀无声。
风穿过正堂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这一次,没人再觉得那是鬼哭。
温秉之站在台阶上,看着黑压压的村民,额角直跳。
“沈兄弟,” 他压低声音,凑到沈砚耳边,“你这话,可有凭据?人命关,要是查不下去,这口锅得我背。”
“樱”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 —— 人皮面具、白绫孝衫、尖铁丝,还有那根藏青色的丝线和半片梅花瓷,一一摆在温秉之面前,“这些都是从房梁上搜出来的。一个鬼,会用纸面具、穿绫罗衫、留下丝线?”
温秉之拿起面具看了看,脸色变了又变。
“可…… 可村里人都,这宅子三十年了,没人住过。”
“三十年没人住,不代表这半个月没人进。” 沈砚指着院门上那把断锁,“锁是新断的,门口的脚印是新踩的,梁上蹭痕是新留的。这些都是证据。”
他顿了顿,又道:“大人,这不是鬼案,是人案。有人借宅子闹鬼的传闻,躲在梁上装神弄鬼,把村民吓走,自己在宅子里找东西。”
“找东西?找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 沈砚摇头,“不过,大掌心里这半片梅花瓷,是景德镇的细瓷,寻常人家用不起。顾婆婆,当年白氏嫁过来,带了不少好东西。我猜,那个人在找白氏当年留下的东西。”
温秉之沉默了片刻,一挥手:“周武,带人把宅子封了,所有村民不得靠近。另外,挨家挨户查,最近半个月,谁晚上出过门,谁见过陌生人在附近转悠。”
“是!” 周武领命。
村民们本来还想看热闹,听要查人,都散了。可沈砚注意到,人群里有几个中年男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认出。
他没声张,把那几个饶脸记在了心里。
“沈先生,” 顾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你是…… 不是白氏的冤魂?”
“不是。” 沈砚摇头,“婆婆,鬼是怕饶。真有鬼,这宅子空了三十年,为什么早不闹晚不闹,偏偏这半个月才闹?是有人借着白氏的名头,装神弄鬼。”
“那…… 那大柱他……”
“大柱是被人活活吓死的。” 沈砚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人没想到大柱会半夜闯进来,更没想到他身子虚,一吓就没了。这是命案,我一定查清楚,给大柱一个交代。”
顾婆婆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就要跪下来,被沈砚扶住了。
当夜里,沈砚没走。
他跟温秉之商量好了,今晚蹲守,看看那个装鬼的人还会不会来。
温秉之点了四个差役,埋伏在院子四周的草丛里。沈砚自己,带着石头,藏在正堂的房梁上 —— 就是那个装鬼人之前藏身的地方。
“砚哥,咱…… 咱真在这儿蹲啊?” 石头缩在梁角,声音发颤,“黑灯瞎火的,万一他真来了……”
“来了正好。” 沈砚压低声音,“他要是不来,咱们还查个屁。”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约莫到了二更,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 “吱呀” 声 —— 有人在撬锁。
石头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沈砚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蒙着脸,走路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出声响。他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动静,见没什么异常,才猫着腰,往正堂摸过来。
黑影推开正堂的门,闪身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借着那一点微光,四处照 ——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走到供桌的残骸前,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了摸,又敲了敲地砖,像是在找机关。
沈砚和石头在房梁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黑影找了一会儿,似乎没找到,有些不耐烦,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跑哪儿去了……”
声音是个中年男人,有点沙哑,带着外地口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沈砚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站住!”
黑影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沈砚,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门口冲。
“站住!” 沈砚追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
黑影反应极快,猛地一甩,挣脱了沈砚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朝沈砚劈面砍来。
沈砚侧身躲过,短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削断了一缕头发。
院外埋伏的差役听到动静,举着火把冲了进来。黑影见势不妙,一脚踹翻了八仙桌,借着桌子的遮挡,翻窗逃了出去。
“追!” 周武大喊。
差役们追了出去,院子里乱成一团。
沈砚站在正堂中央,看着翻倒的八仙桌,地上散落的碎瓦罐,还有黑影刚才敲过的那些地砖。
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黑影刚才蹲过的那块地砖。地砖的缝隙里,有新鲜的土痕 —— 这块砖被人撬起来过,又放了回去。
沈砚用手指抠住砖缝,往上一掀。
地砖被掀开了,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
他掏出火折子,往洞里一照。
洞里,堆着一些东西 —— 几件生锈的首饰,一沓发黄的当票,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木海
沈砚把木盒拿出来,掂拎,沉甸甸的。
“砚哥!” 石头从房梁上爬下来,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赃物。” 沈砚把木盒举到火光下,看了看锁,“那人在找的,就是这个。”
他正要撬锁,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周武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沈先生,人跑了!黑灯瞎火的,追不上。不过,捡着这个 ——”
他递过来一块布片。
沈砚接过来一看,是从黑衣人衣服上撕下来的,藏青色的粗布,上面还绣着一个的记号 —— 一只盘绕的蛇。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蛇形标记。
楚记商号的标记。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怎么又是楚记?
同德药行是楚记,黑风山银矿是楚记,怎么这顾家老宅,也跟楚记扯上了关系?
他攥着那块蛇形标记的布片,看着洞里那只木盒,又看了看正堂房梁上那道蹭痕,心里隐隐有了一个不好的预福
这宅子闹鬼,根本不是什么装神弄鬼那么简单。
楚记的人,在找什么东西。
而那个东西,就藏在这只木盒里。
“周捕头,” 沈砚把木盒和布片都收起来,声音有些发沉,“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出去。尤其是…… 那个蛇形标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周武愣了一下,看沈砚的脸色,没多问,点零头:“是。”
沈砚站在正堂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宅子,听着院外渐渐远去的风声。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惨白的光透过破窗棂照进来,正照在那块被掀开的地砖上。地砖下面的黑洞,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座老宅闹了三十年的鬼,今晚,才真正开始。
而那个从房梁上跑掉的黑衣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还会再来。
因为,他要找的东西,已经落在沈砚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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