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日头短,刚过申时,阳光就斜成了暖黄色,铺在院的菜畦上。
阿禾蹲在藏里移栽生菜苗,蓝布衫的袖口挽到胳膊肘,指尖沾着湿泥,鬓角垂下来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栽得仔细,每棵苗的间距都量着来,横竖对齐,像摆出来的阵。沈砚挑着两桶水过来,脚步放得很轻,怕踩坏了田埂边的苗。
“慢点儿浇,刚栽的苗,经不住大水冲。” 阿禾抬头,笑眼弯成了月牙,睫毛上沾零细碎的泥星。 “放心,误不了。” 沈砚把水桶往田埂上一放,弯腰抄起水瓢,水流细细的顺着菜畦沟淌,绕着菜苗的根走,不冲歪一棵苗。他种了十几年地,手上的准头,比量出来的还准。 “对了,今早李郎中托人捎话来,德仁堂重新开张了,还按你的规矩,进药先验。” 阿禾轻轻拂开脸上的碎发,“他还要谢你,等过阵子亲自送药材过来。” “谢什么,应该的。” 沈砚点头,水瓢顿了顿,“以后你要是去县城抓药,就去德仁堂,靠谱。别的药铺,少去。” “知道啦。” 阿禾抿嘴笑,“你比我还啰嗦。”
两人并排蹲在菜畦边,一个栽苗,一个浇水,没怎么话,可动作偏偏合上了拍子 —— 阿禾栽完一行,沈砚的水就正好浇到那校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田野里干草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暖融融的。
“这茬冬菜收了,萝卜腌成咸菜,白菜窖起来,够吃一冬。” 阿禾轻轻拂开脸上的碎发,“我还在后坡育零药苗,有黄芩、柴胡,明年开春移到院墙角,以后配个药、熬个汤,也方便。” “好。” 沈砚点头,眼角的线条软下来,“等明年稻子收了,卖了粮,给你打副银镯子。” 阿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头埋下去,盯着菜苗,半声嘟囔:“谁要你的镯子…… 我自己种药也能换钱。” “那是两码事。” 沈砚嘴角偷偷往上勾了勾,故意逗她,“你帮我打理藏,这是工钱。” “谁要你工钱。” 阿禾抬起头瞪他一眼,可眼里全是笑意,没半点恼意。
正着,院门外传来石头的声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带着点哭腔:“砚哥!你在家不?快开门!”
沈砚走出去开门,见石头领着个老婆子,七十来岁,拄着根拐杖,头发花白,眼睛哭得红肿,正是村西头的顾婆婆。她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见沈砚就往前扑,差点栽倒。 “沈先生,沈先生救命啊!” 顾婆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家那老宅子…… 闹鬼了!真闹鬼了!” 沈砚连忙扶住她:“婆婆快起来,慢慢。多大点事,别着急。” “大着呐!” 顾婆婆哭得直哆嗦,“半夜三更的,有女人哭,呜呜的,就在院墙后头。还有白影子飘来飘去,从东墙飘到西墙,脚都不沾地!我家大柱不信邪,扛着锄头进去守了一夜,回来就发高烧,满嘴胡话,有穿红衣服的女子掐他脖子。村里大夫看了,灌了药也没用,烧了三了!” “还有还有!” 石头在旁边插嘴,脸也白着,“村里都传开了!昨有人傍晚放牛,看见老宅墙头上站着个白衣服的女人,一晃就没了。前阵子王二愣子偷偷进去掏宝贝,出来就病了半个月,里面有人拽他脚!”
沈砚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推脱:“婆婆,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这种神神叨叨的事,我更不懂。” “找过了!找过了!” 顾婆婆抹着眼泪,“温大人派差役来看过了,啥都没有,许是野兽闹的。可那明明是人声啊!还敲窗户呢,咚吣!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求沈先生,你连红衣女鬼的案子都能破,你就去看看吧!老婆子给你磕头了!” 她又要往下跪,阿禾连忙扶住,看着沈砚,眼神软乎乎的,带着恳求:“沈大哥,要不…… 你就去看看吧?大柱哥烧得直胡话,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就去看一眼,要真没什么,咱们就回来。”
沈砚看着顾婆婆花白的头发,又看了看阿禾恳求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行,我先去看看。丑话前头,我可不会捉鬼。就看看是啥东西在作怪。” “哎!哎!谢谢你,沈先生!” 顾婆婆连连作揖,眼泪又下来了。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几个人往村西走。远远的,就望见山脚下那座百年老宅,青砖黑瓦,飞檐翘着,黑黢黢的蹲在树影里,像一头蛰伏的怪兽。风吹过老宅的树梢,发出 “呜呜” 的声响,真像女人在哭。 “就是这声!” 顾婆婆吓得往沈砚身后缩了缩,“你听,就是这个哭声!” 沈砚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他低声。 “咋不对?” 石头紧张地问。 “这不是风刮树的声。” 沈砚眼神沉下来,盯着老宅的方向,“里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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